金殿国

五十八岁

镜子里的人

头发白了很多

对着体检报告细细琢磨

许多东西学着去戒

只有脾气没戒

偶尔还跟生活顶两句嘴

焦虑

它尚未登门

我便在等候

它到来之后

我又盼它远走

原来焦虑

竟是我请来的客人

手机

吃饭时它在桌上

睡觉前它在枕边

有时响起，有时沉默

就像一块小小的砖

握着它仿佛拥有全世界

可手里其实空空如也

自由

不是想走就走

而是走累了

想要归来的时候

门还开着

灯还亮着

认得家的钥匙，却已经生锈

旅游

买一张票去往远方

把琐碎日常暂且存放

山是新的水是新的

连风都改换了方向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

自己也是新的

退休

第一天，睡到自然醒

第二天，还是自然醒

第三天，睡不着了

忙了一辈子

闲下来竟有一种负罪感

需要慢慢整改

朋友

上千个号码

能半夜拨过去的

也就两三个

一个关机了

另一个也关机了

还有一个，已经在路上了

外孙女

花卷儿还不会说话

只会笑

女儿说像我

我说哪有

说完，抱着花卷儿

一次次去照镜子

醒来

花卷儿从梦中醒来

还带着惺忪的状态

没有喧闹的啼哭

只轻轻抬起小脑袋

一双澄澈的眼睛

悄悄打量身边的世界

失眠

关了灯

身体躺下

脑子还在开会

议题是为什么睡不着

凌晨三点

会还没散

放弃

走到半山腰

坐下来

看云

不是不想爬了

是突然觉得

云比山顶更好看

烦恼

像鞋里的一粒沙

倒出来

又钻进去

走了一路才明白

烦恼不硌脚

硌的是心

锁门

开出几十米

想掉头

回去看一眼车库门

卷帘门的声音明明还在

一整天

总觉得没锁

读书

有的书像一个人

读到最后一页

舍不得合上

有的书像另一个人

合上之后

再也不想翻开

午睡

年龄大了

午睡像午饭一样

到点就得吃

不吃饿得慌

有时吃饭也像睡觉

想省却省不掉这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