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3日
常永坤
如今,发祥于扬州的大运河,流淌千年依然发挥着它最初的基本功能。作为“活态遗产”的大运河扬州段,在牵头沿运城市联合申遗成功后,正继续做好大运河的文章,在保护、传承与利用中,巩固其作为大运河原点城市的国际影响力。扬州运河的故事也像大运河绵延不断的流水一样,缓缓流向被大运河滋养的古老土地,流向全国全世界。
因为京杭大运河流经家乡城市的缘故,我对这条最为古老且还在发挥作用的水运大动脉格外关注,只要有机会就会去运河看看。前几年,先后参观了北起点的北京通州以及最北端的源头白浮泉,和南终点的杭州拱宸桥以及最终汇入的钱塘江。今年夏初在扬州小住期间,又几次去大运河最早的起点邗沟游览考察,更加完整地了解了京杭大运河的前世今生,听到了许多耐人寻味的扬州运河故事。
大运河起于扬州,不过那时扬州这一地名并不专指运河的这个起点。西周初期这里属诸侯国邗国,2510多年前,古邗国在春秋时期被吴国灭了以后,吴王夫差北上伐齐,在这里筑邗城,开邗沟,用人工方式沟通长江、淮河两大自然水系,改善了南北水路交通。虽然最初的目的是用于军事,但也为邗城的发展创造了条件,使后来的楚国能够在邗城的旧址上建立广陵城,也为之后南北运河的开凿及隋代大运河的形成起到了重要的示范作用。
隋朝统一南北后,隋炀帝杨广动用数百万民力,以洛阳为中心开凿运河,向东南连接邗沟南下余杭(今杭州),向北直达涿郡(今北京),形成全长2700多公里的连通长江、钱塘江、淮河、黄河、海河的隋代大运河,实现了南北水运大贯通。这一古代世界最长的运河工程,为隋唐时期国家统一打下了基础。同时也使扬州成为通衢要道,奠定了漕运中心、盐运中心和区域中心城市的地位,并以“扬一益二”的富庶,超越长江上游的成都,成为都城以外最为重要的全国性大都市。元代后,大运河截弯取直,直接从北京到杭州,尽管不再经过洛阳,隋炀帝开凿的大运河依然对京杭大运河的最终定型起着根本蓝图的作用。
有学者早已指出,吴王夫差开凿邗沟主观上仅为军事需要,而隋炀帝开凿大运河除了政治考量、军事因素外,还有南下游乐、奢侈享受的私欲在其中。史上有本年代和作者不无存疑的小说《大业拾遗记》,描写了隋炀帝“因梦江都好”欲南游巡幸,下令打造水殿龙舟,疏浚河道。在南巡陆路途中,乘坐“行摇玲珑,以混车中笑语,冀左右不闻”的“御女车”,一路寻欢作乐,香艳风流。水路“帝御龙舟,萧妃乘凤舸,锦帆彩缆,穷极侈靡。”每条船上挑选一千名容貌美丽、身材修长白皙的女子,手持雕版镂金的船桨划船,叫作“殿脚女”。到达江都住广陵宫中,因过度沉湎声色,难以成眠,须由侍女摇动四体模仿车中摇晃之态或歌吹齐奏方能入睡。书中的一些描写虽然不能作信史观,却也能看出作者花费大量笔墨只在批判隋炀帝的荒淫无道。
就是这样一个中国历史上最具争议的帝王,与扬州却有着分不开的联系。他曾三下扬州,留下了一个帝王对于扬州的偏爱。他最后死于扬州,也葬于扬州。即使死后1400多年,他的埋葬地作为重要历史人物、重大历史事件的物质遗存,依然成为扬州市重要的文化旅游资源。如今在扬州广为流传的民间故事中,隋炀帝的传说影响较大。只是这些传说多是对隋炀帝的鞭挞,如“陆地行舟”“水路艳遇”“隋堤烟柳”“行宫迷楼”等。连隋炀帝死后下葬都被传得诡异离奇:第一次下葬时暴雨倾盆,电闪雷鸣,一声惊雷把坟墓劈开;之后再选址改葬时,又响起了一阵惊雷,墓地又成了一个大塘;第三次改葬,惊雷再起,墓地再成一塘;最后将其改葬于“铁佛寺”,因雷不打佛,才使隋炀帝有了停尸之所。前三次雷击的地方,后来被人们分别称为“上雷塘”“中雷塘”“下雷塘”。后人考证,这些不过是虚构的传说,并无正史和方志记载。所谓“雷击三塘”、改葬“铁佛寺”之说,也非真实事件,纯粹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所表达的无非是对隋炀帝荒淫残暴、天理不容的愤慨罢了。最新考古证实,隋炀帝陵并不在蜀冈北的雷塘,也不在唐子城风景区里的铁佛寺,而是在大明寺西的曹庄。
晚唐文学家皮日休曾以诗论史,客观公正地肯定了大运河的开凿,批判了隋炀帝的荒淫本性:“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这是古代少有的公允评价,也体现了历史事件的复杂性。但无论怎么说,隋炀帝开凿大运河的长期价值是无可置疑的。到唐宋时期,扬州依靠大运河漕运和盐业资源直达历史上的鼎盛阶段,成为富甲天下的商业中心。新兴商业市民阶层和手工业者纷纷在运河渡口附近聚居,使得主城“唐子城”走下蜀冈,在运河之滨发展成扬州城主体“大城(唐罗城)”。南宋时,蜀冈上的“唐子城”改筑为“宝祐城”,“宋大城(唐罗城)”与“宝祐城”之间再筑“宋夹城”相连,引邗沟和运河水汇入护城河,建成“一地三城”战略要地,既能快速运兵运粮,又能有效防御。可以说,隋唐大运河强化了扬州漕运中枢的地位,重塑了扬州的城市格局,巩固了扬州的战略定位,不仅对扬州更对全国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扬州是与古运河同生共长、受古运河影响最大的城市,因而也是历史名人汇聚的城市。除了开凿邗沟的吴王夫差、开凿京杭大运河的隋炀帝杨广,还有六次东渡日本的唐代高僧鉴真、来大唐求学在扬州任职的朝鲜半岛新罗人崔致远、元代任过扬州总管的威尼斯人马可·波罗、清代南巡扬州的康熙和乾隆两任皇帝等。历朝历代的文化名人更是数不胜数,耳熟能详的如南朝作《芜城赋》,让扬州有了芜城之称的鲍照;唐代写出“孤篇盖全唐”的《春江花月夜》的张若虚,吟唱“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李白,感怀“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杜牧,感慨“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的张祜,赞美“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的徐凝等。宋代欧阳修在扬州任知州时“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苏东坡十多次到过扬州,“试问江南诸伴侣,谁似我,醉扬州”。宋元明清及以后,扬州依然人才荟萃,文风昌盛。永续流传的文化力量,让扬州这座运河之城成为生生不息的诗意之城、风雅之城。
古运河在扬州穿城而过,造就了扬州历史上的繁荣,也塑造了开放包容、雅俗共赏的扬州文化。南来北往的人员汇聚扬州,富商巨贾与黎民百姓共居一城,文人文化与平民文化相互影响,使得扬州文化别具一格。我们在扬州的时候,反复听人说起最具地方特色的“三把刀”。细细考究,原来是指以切菜刀、修脚刀和剃头刀为代表的扬州饮食、沐浴和美发三个行业的总称。扬州历史上的繁盛,自然带动了各行各业包括虽不起眼却谁又离不开的吃饭、洗澡、理发等日常生活技艺的发展。扬州切菜刀造出的淮扬菜,制作精细,清淡味醇,色香味形无一不佳。扬州修脚刀由技而医再艺,功力精妙,与此关联的推拿按摩则妙手神技,让人酸爽舒适。从传统剃头刀扩而大之的扬州美容美发,因人施艺,精修细剪,让人瞬间提升气质。作为精致休闲的象征,代代相传的这三把刀,由普通技艺固化为传统民俗,再提升到文化层面,成为独具特色的运河文化的一部分。新时代扬州的三把刀已不是过去低贱的谋生手段,更撇去了不应有的社会偏见,成为人们尊重的社会职业之一,连全国人大代表中也都有了修脚技师的身影。
开凿邗沟的吴王夫差想不到一千多年后这条人工运河会南北延伸,成为经济和文化交流的大动脉。隋炀帝也没有想到他开凿的大运河居功甚伟,对中国历史产生了无可估量的影响并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如今,发祥于扬州的大运河,流淌千年依然发挥着它最初的基本功能。作为“活态遗产”的大运河扬州段,在牵头沿运城市联合申遗成功后,正继续做好大运河的文章,在保护、传承与利用中,巩固其作为大运河原点城市的国际影响力。扬州运河的故事也像大运河绵延不断的流水一样,缓缓流向被大运河滋养的古老土地,流向全国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