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9日
□李凤华
江淮的五月,阳光下散发着温热的气息,麦浪从地平线的一端推向另一端,像大地铺开的金色绸缎。我们抵达亳州时,正值麦收时节。涡河的水不急不缓地流着,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清香,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亳州,古称谯城,位于涡水之畔,自古为佳酿之乡,现是世界十大烈酒产区之一。真正让这座古城名扬四海的,从来不止一缕酒香,而是华夏文脉上一座无法绕过的高峰。这片沃土孕育的先贤名士,早在一千八百多年前,以如椽巨笔为后世立起了一座不朽丰碑。
一
东汉末年,天下板荡,九州鼎沸。亳州人曹操,以一身雄才撑起乱世乾坤,亦以笔墨在中国文学史上开辟出全新气象,建安风骨自此肇兴。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曹操将家乡特产“九酝春酒”,连同世代相传的酿酒古法进献于汉廷。此举看似寻常,实则意蕴深远:一代枭雄以酒为媒,既抒发了深沉的故土情怀,也完成了政治抱负与文化旨趣的双重表达。
平定北方后,曹操广开贤路,于邺下筑铜雀台,以相王之尊延揽天下才俊,汇聚“建安七子”——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等一众文人,形成了盛极一时的文人集团。文学,自此跳出个人孤吟的窄境,转为群贤唱和、笔墨互赏的盛况。“铜雀题诗”也成为建安文人酬唱意气风发的经典符号,后世又称“邺下风流”。
二
曹操的诗作慷慨沉雄、刚健质朴、气韵苍劲,传世名篇有《蒿里行》《短歌行》《观沧海》等。作品直面汉末乱世的满目疮痍,直抒胸中吞吐山河的凌云壮志,开创了以乐府旧题写时事的传统,为建安文学塑造了雄浑悲凉和梗概多气的基调。其赤壁战前“横槊赋诗”的英雄气魄,是建安文人“文武兼备、慷慨任气”最经典的画面,更是建安风骨流传最广的意象。
以“三曹”为核心、“建安七子”为羽翼的文人群体,目睹战争的残酷与生命的脆弱。心中既有救民于水火的抱负,亦有岁月倏忽、人生苦短的喟叹——这种强烈的情感张力,化作笔下掷地有声的诗文,形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文人自觉”。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是目睹生灵涂炭的伤乱悯时,沉郁悲凉;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是面对浮生易逝的深沉慨叹,悲凉厚重;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是英雄暮年依旧的烈火雄心,刚健慷慨;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是胸襟阔大的纵情抒怀,雄浑质朴;
“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是奔赴家国大义的雄心壮志,意气豪迈;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是寒夜难眠时的孤寂沉郁,志深笔长;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是直面人间苍生的乱世悲歌,沉痛锥心;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是开七言古诗先河,清峻哀婉,意绪深沉。
刘勰《文心雕龙》赞其“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后人更是以“建安风骨”,定义了这独树一帜的时代文风——它刚健而不乏忧思,昂扬而不避悲凉,藏着功业未竟的怅惘,载着乱世漂泊的悲叹,如金石撞击,声闻于天。
三
胸怀天下的曹操,三度颁布《求贤令》,提出“唯才是举”,不拘门第出身,不苛细行微瑕。他胸襟坦荡,赦免昔日撰文痛斥自己的陈琳,千里遣使赎回流落异乡的才女蔡文姬。正是这种包容与气度,让中原文脉在乱世中弦歌不辍,打破了汉代儒学僵化的桎梏,不仅确立了“诗文写实、诗以言志”的创作内核,更树立了千百年来不曾褪色的文学审美标杆。
曹植诗文骨气奇高、词采华茂,被推为建安诗歌顶峰。其才思如电,《铜雀台赋》当场下笔立就,曹操惊叹击赏;《洛神赋》传为不朽名篇,“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等名句世代传诵;七步成诗更为千古绝唱,后世难及。曹植《箜篌引》中的“置酒高殿上,亲友从我游”,不仅描绘了一种理想的社会交往图景,也再现了曹氏政权与文人集团以酒为媒的结社宴游。
苏轼晚年曾言:“诗至于曹刘,尽矣。”“邺下雅集”早已成为跨越千年、意气风流的文人知己酬和典范。
文坛佳话,往往来自随性而率真的瞬间。曹丕所作《典论·论文》,首提“建安七子”即建安文学核心群体的概念。那个写“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的才子王粲,字仲宣,途经亳州,写下“朝入谯郡界,旷然消人忧”,令这座古城多了“忘忧城”的雅称。其《登楼赋》成为游子思乡、志士怀才的共同寄托,《七哀诗》是千百年来文人哀叹的情感符号,读之无不令人潸然泪下。王粲生性嗜酒,去世时,曹丕率众文士前往吊唁,慨然而曰:“仲宣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于是,苍茫的暮色中,灵前响起此起彼伏的驴叫。
这绝非荒诞的闹剧,而是一场最为庄重的送别。建安文人就是这样真实坦荡、不拘俗节、风骨凛然,把自己的喜怒哀乐、理想抱负、家国情怀,尽数付于笔墨、融于杯酒。这种不向世俗低头、不为礼教折腰的真性情,即面对世界的诚实和勇气,正是“建安风骨”的灵魂所在。
“冉冉老将至,何时返故乡?”
纵然是雄才大略的魏武帝,亦悲叹生命的流逝,沉吟思乡难归。戎马一生的曹操数次返乡,目睹谯城历经战乱、田园荒芜、流民四散,痛心不已,遂颁行《军谯令》《置屯田令》等,字里行间皆是对故土残破民生的牵挂。在建安慷慨悲凉的文风里,为古亳州留下最早的乡土文字。遗憾的是,这位一代枭雄,最终未能归葬故里。
四
今日亳州曹操地下运兵道景区内,重檐飞阁的谯望楼巍然矗立,现为国内唯一的专业建安文学馆。相传当年曹操在此登高宴客,谈文议政,赋诗酬和,弦歌传唱,可谓盛极一时,风华绝代。
彼时于此,酒早已不只是杯中佳酿,而是建安文学创作的媒介,是封存时光的容器,是镌刻记忆的载体。
曹操所献“九酝春酒”之法,核心在于“时间沉淀”:腊月渍曲,春泉解冻,三日一投,九次酝酿。这套古法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为“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发酵酒酿造方法”,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一坛岁月古酒,不仅滋养了“三曹”等建安诸子的喷薄才情,亦化为“建安风骨”传承光大的温润底色。酒曲在窖池中默默发酵,正如思想在历史中悄然绽放。
如今,亳州选择复原酿造实景、保护窖池群、开放储酒窖与观光区——这种“场景化”的呈现,使土地、时光与匠心的故事得以具象化。游客所获不仅是古法匠心的传承,更是一种文化品质的共情。这与建安文人“崇尚自然通脱、追求情采兼备”的价值取向,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共鸣。
从建安至今一千八百多年,涡水汤汤日夜不息。文采斐然之曹丕所咏《临涡赋》犹存于典籍;才高八斗之曹植所拟《大飨碑铭》文辞可诵;小麦还在年年金黄,亳州人还在酿酒。只是历经烽火流年,在一次次酿造中延续古法,沉淀精神,凝结成建安风骨的投射。
五
离开亳州的那天,我们驱车返程。车子驶过涡河大桥,清晨的阳光如金纱般洒在大地上,河水泛着金光,两岸收割后的麦田露出齐整的麦茬,犹如建安诸子齐整挺拔的脊梁——像刘桢不媚的傲骨,像孔融骨鲠的直言,像曹植七步的孤影,像曹操横槊的雄风……
岁月洪流滚滚向前,兴衰之间,映照着时代的特有风华。建安风骨,从来不是一种单纯的文学风格,它更多的是直面惨淡现实的无畏勇气,是坚守气节的傲岸精神,是心怀家国的宏大格局,更是进取不屈的历史担当。它彻底打破了歌功颂德、浮华空洞的文坛旧习,让笔墨扎根人间烟火、真正承载社会现实。从而被一代代士人追慕传承,在历史长河中激荡起绵延不绝的时代回响。
然而,当“文化”盛行快餐速成,追求流量至上,沦为可消费的品牌符号;当“风骨”被包装成浮夸虚名的表演,成为精致的装饰品;那种从乱世苦难中生长出的忧国悯民、胸怀坦荡、坚贞不屈与慷慨担当,是否正被稀释为脱离现实的质疑或不屑?
文学传媒该以何种姿态直面现实,不沦为流量的附庸,不惧于得失的算计,不成为权贵的颂歌?建安文人的“驴鸣”,那种不顾礼法的率性和傲骨,在当代语境中是否仍有容身之地?我们是否还有勇气,发出这个时代的真实呐喊或追问?
这些问题,本就没有标准答案。但也许追问本身正是一种美好的期许,使更多诸如“建安风骨”的文化记忆,免于固化为博物馆中的历史标本,从而保持其鲜活的思想力量。
因为,文学精神的根脉,唯有深植于滚烫的现实生活,方能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