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滚滚是故乡

2026年07月02日

杨丽丽

风从地平线上漫过来时,整片田野便活了。一地麦子顺着风势起伏,一浪接着一浪从地头涌到村边,再漫过矮矮的土墙,扑进家家户户的小院里。我守着这片麦浪许多年,也守着藏在麦香里的故乡很多年。于我而言,麦田不是单纯的庄稼地,它是村庄铺开的衣襟,是土地年年不变的心事,更是我走多远都能一眼望见的根。

麦子是懂得时节的。开春时它贴着地皮悄悄生长,一节一节,把劲憋在泥土里。春风拂过,返青的麦子便一日绿过一日,漫成无边的碧浪。这时的麦田是安静的,只听得见麦苗拔节的轻响,虫儿在麦根下低鸣,泥土裹着青草气在空气里缓缓流动。村里人路过地头,总爱停下脚步望几眼,看着这绿油油的麦田,整个人都踏实下来。土地长出庄稼,日子就有了指望,这是村庄代代相传的念想。我也喜欢学着父亲的样子蹲在田埂上,看一株株麦子挨挨挤挤站在一起,它们彼此搀扶,彼此呼应,就像村里相守一生的乡人。

待到盛夏,日头一天天烈起来,麦子便慢慢转黄。先是穗尖染了浅金,而后整片田野次第铺展成暖黄,天地间都被这温润的颜色填满。风再吹过来,麦浪就成了金色的海,层层叠叠涌向远方。麦穗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土地在低声絮语。麦子熟了,便会散出香气。那麦香随着夏风慢慢飘出来的,先是地头人家闻见,接着漫遍整个村庄。打铁的匠人停下手中的铁锤,纳鞋底的妇人抬眼望向田野,连巷子里闲逛的猫狗,也循着麦香往麦田走去。

麦子也有它的性情。它知晓人的心意,临近收割时,便沉沉地垂下麦穗,坦然等候归仓。农人早早磨亮镰刀,天光微亮便下到地里。人影散落在金色麦浪里,一俯一仰,镰刀划过麦秆的脆响此起彼伏。没有人催促,大家按着节奏劳作,汗水滴进脚下泥土,和千百年来祖辈的汗水融在一处。割倒的麦子码成整齐的麦捆,一排排立在田间,像无数忠实的守卫。忙累了,人们便坐在麦垛旁歇脚,扯一把干枯的麦秆含在嘴里,望着翻滚的麦浪说笑。

我喜欢在绿油油的麦田里独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身旁是齐腰的麦秆,周身都被暖意包裹。走过一垄又一垄麦田,就像走过故乡岁岁年年的光阴。田地里的麦子年年成熟,有些年份被风雨耽搁,有些年份被田鼠啃食,可来年春天,它们依旧准时破土,依旧长成滚滚麦浪。庄稼从不辜负土地,土地也从不辜负守着它的人。这座村庄,这片麦田,早已融为一体。土墙、炊烟、牛羊、乡人,都被麦香紧紧缠绕。

如今走出村庄多年,看过别处的风景,心中惦念的依旧是家门口这片麦浪。外面的世界热闹纷繁,却少了这般沉实的烟火气。只有回到故乡,站在田埂之上,看金浪翻涌,闻清冽麦香,漂泊的心才会彻底安稳。麦浪不会说话,却记得村庄里每一个人的模样,记得每一段过往岁月。它收纳了农人的辛劳,承载了村庄的悲欢,也守着每一个游子心底最柔软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