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秩序

2026年06月25日

李凤华

五月的北方,杨絮正漫天飞舞,我与妻子搭乘飞机从临沂启阳机场飞往桂林。妻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我则习惯性地从舷窗俯瞰这片熟悉的大地——高空下群山连绵起伏,如一首首诗歌写在齐鲁之邦。那些崮状山头,宛如群山头戴的古冠。

地上那些路,无论高速公路还是乡间小道,基本恪守着南北东西的准则。偶有弯曲,也像一个执拗的书法家,笔锋偏转后迅速回归正轨。田野被切割成一个个方正的格子,大的如棋盘,小的如砚台,阡陌交通,井然有序。房屋更是整齐划一。城乡的建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仿佛尺子量过一般。即便沿公路而建的楼房,高矮胖瘦各异,却都保持着门朝路、背向田的默契,绝少有人标新立异。

山的海拔不高,坡度大多较缓。青色的岩石裸露在外,像老人突显的筋骨。石头缝里长着树——多是槐树、松树、柏树,不算高大,但活得倔强。灌木和杂草并不茂盛,稀稀疏疏地铺在山坡上,也盖不住石头的本色。山坡多被开成了梯田,一层一层,肋骨般地排列、延伸。大地的绿色也因此并不厚重,似被黄绿色颜料薄薄染过一层,其间簇拥或散落着青色的苔点。

四季分明的齐鲁大地,有着生长在骨子里的秩序。几千年来,这块土地上的先民们就是这样安排田地的,就是这样栽树种粮的,就是这样顺应四时的。此刻的大地,呈现出一种令人震撼的规整。

飞机飞行两个多小时后,舷窗下的地貌开始变了。山多了起来,密了起来,挤在一起开会似的。地上的绿是浓的、厚的,仿佛有人把一整桶绿颜料从天上浇了下来——桂林到了。

路也不再循规蹈矩。它们像游蛇盘在山腰,像藤蔓缠在谷底,几乎没有一段超过一公里的直路。山凸则让,水流则随,路跟山转、跟水走,不停地转折起伏。从高空望去,恰似谁随手甩出的几根绳子,弯弯曲曲地落在山间。

房屋也挣脱了整齐的束缚,东一处西一处,有的在山脚,有的在半山腰,有的藏在竹林后面,只露出半个屋顶。朝向更是五花八门——面南的有,面东的有,面西的也有,全看地形脸色,没了半分山东的工整。

“桂林”之名,一说桂树成林,八月花开满城飘香;另一说由“圭林”演化而来,桂林之山似一个个巨大的玉圭矗立于大地,故曰“圭林”,后演变成“桂林”。

次日早上,我们从桂林竹江码头登上游船前往阳朔。船离码头,两岸的山便开始缓缓移动。这里的山虽然也不高,却显得突兀,颇似山东的高桩馒头,迥异于齐鲁之山那般雄浑连绵。这里的降雨量常年接近两千毫米,是山东的两倍多。五月的桂林,湿热像拧不干的毛巾,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每个毛孔。街道上、石阶上、树干上,到处都长着青苔。船舱里的冷气与舱外的闷热,构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岸边凤尾竹纤柔舒展,摇曳多姿,据说是总理推荐引进栽种的。两岸峰林远近高低——有的像日晷,有的像石笋,有的像骆驼,有的像大象,玉碧罗青意可参。一座座青山陡然耸立,却又在江水转弯处巧妙地叠在一起,像文人酒后的水墨笔触,又像放大的天然盆景,每座山都是精心雕琢的景观。山体绿色是灌木、藤蔓、杂草、苔藓的合奏,它们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变化多端,把石头染成墨绿,把崖壁染成深黛,把时间的痕迹镌刻在星罗棋布的八桂大地上,构成一幅幅浓淡干湿的米家山水画卷。九马画山、黄布倒影,那些名字里带着诗意的景致,一一在我的镜头里再次定格。

桂林市的规模算不上大,象鼻山作为它的城徽,广为人知。靖江王府则是另一种体验。这座明代藩王的府邸,位于桂林市中轴线最高处,独秀峰就在王府里面。站在独秀峰上,俯瞰整个桂林城,那些墨绿色的孤峰就在脚下,密密麻麻,像一片巨大的森林。独秀峰上有一块石碑,刻着“桂林山水甲天下”诗句。原文是“桂林山水甲天下,玉碧罗青意可参。”八百多年了,这七个字成了桂林最好的广告词。

夜色桂林则美在市中心两江四湖处。这是桂林精心设计的环城水系,把漓江、桃花江和杉湖、榕湖、桂湖、木龙湖连在了一起。流光溢彩的灯光打在岸边的树上、桥上、塔上,倒映在水里,像画家打翻了调色盒子,又像闯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琉璃世界。我们沿着湖边走,走得很慢。妻子挽着我的胳膊,忽然问道:“你觉得,山东和广西,哪个更好?”

我想了很久,说:“没有哪个更好。山东人讲秩序,是刻在骨子里的儒家文化——孔孟的规矩,周公的礼乐,在齐鲁大地扎下了根;一方方田垄工工整整、一条条道路南北东西、一排排房屋整齐排列;像《论语》,像《春秋》,像诸子百家,安安静静地陈列在那里,述说着人生修齐治平。”

“桂林人讲自然,融在血液里的是山水精神——道法自然,顺应时势。你看这水田依势而建,这山路随形而转,这建筑就地而居,体现的是八桂大地对自然的敬畏和依赖,像《庄子》,像《周易》,像徐霞客,游走于山水自然间,述说着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追求。”

我握住妻子在夜色中的手,又说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地上的秩序与自然,或许造就了鲁桂两地迥异的性格基因,却没有高下之分,只是不同的生命姿态。”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岸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犹如墨绿色的地毯上织满金色的亮甲,被微风搅碎,又慢慢聚拢,似礼乐的变化、诗意的邂逅,又似岁月的流逝、生活的无常……

我看着那些细碎的金光,忽然觉得,人生就像这波澜起伏的水面——有时候你需要规矩,如湖水般平静,守住内心的秩序;有时候你需要自由,如湖面一次次破碎又复原,激发出内在的活力。秩序与自然,从来不是对立的,动静之间,正是规矩与自由的平衡,也是破与立的过程,更写就了生活的酸甜苦辣,组成了一个个完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