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南邨

又是芒种节令，时在阴历四月。

唐代白居易有《观刈麦》诗：“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描述的是夏日收割麦子的景况。倘若把诗句中的“五月”写为“四月”可以吗？这就要看“芒种”是在阴历四月或五月了；宋代张舜民有《打麦》诗：“打麦打麦，彭彭魄魄。声在山南应山北，四月太阳出东北……”写的就是四月。白、张两诗都是纪实之作，写在芒种麦收的不同年月，没错。

以月球运行为主要参照物制定的历法阴历，每隔两到三年有一次闰月，精确地说19年有7次闰月。因此，每年的芒种之日或在阴历四月或在五月，如去年芒种是阴历5月10日，今年是4月20日。农作物收种以二十四节气为准，有说小满“麦秋至”，芒种就是开镰割麦时了。

家乡农谚说“麦到芒种自死”；又说“五月芒种抵芒种，四月芒种打罢场”。前说麦到芒种自然熟，后说“抵芒种”“打罢场”，怎么“四月芒种”麦早熟吗？为此，我曾请教过几位乡农老者，没有得到圆满答复。于是到网络查询，看到他乡亦有“五月芒种麦不倒，四月芒种麦割了”“四月芒种麦割完，五月芒种刚开镰”的农谚。这两条谚语与我们家乡“打罢场”农谚词语稍异，意思却相同，都是说四月芒种麦早收。农谚之所以能够流传开来，总有它的实用意义，遗憾的是网络这几条农谚的引用者，也没有给出四月芒种麦早收的数据和科学合理的解释。

“四月芒种”的农谚，究竟要告诉人们的是什么呢？我们还是先看看关于麦收的其他农谚吧！在没有天气预报可指导农事收种的时候，人们对麦收极其重视的主要原因，就是惧怕恶劣天气突然来袭，把即将到手入仓的麦子给祸害了。麦收农谚“麦熟一晌”“七成收、八成丢”“收麦如救火”，几乎都是在催促人们抓紧时间收割。那么，“五月芒种抵芒种，四月芒种打罢场”这条农谚，是否也有这个用意呢？细想一下，确是如此！它意在提醒那些仅知阴历月份而不知农时节气的人：不要以为“四月芒种”割麦时间宽松，“麦到芒种自死”没有变，说不定万一遇到干旱天气，麦子还要比“五月芒种”提前收割登场呢。这就是四月芒种“打罢场”“麦割了”“麦割完”农谚的用意。自20世纪60年代天气预报通过有线广播喇叭进入农村，再到近些年麦子收割实现机械化，因提前知道天气状况、快速便捷地收割，使得许多人对抢收麦子的意识逐渐淡薄了。我们对“四月芒种”谚语的用意不明，说到底就是根本没有往抢收这方面去想！

农作物、野生植物生长，不仅受地理环境的制约，也受气候变化的影响，同一地区不同地方，因土壤、灌溉等关系，麦收提前或推后几天是常见的事。去年秋天耩麦之时，家乡连阴多雨，有些地块误了农时。有的农民按“天冷只要不上冻，犁巴犁巴还得种”的乡谚去做，时间虽晚，硬是把麦子种上了。哪知去冬今春天暖、雨多，小麦长势不但没有受到晚种的影响，而且好于往年；岂止庄稼、蔬菜好，草木亦得其利，榆钱、槐花比往年开得多，蔷薇、月季、玫瑰花开得大。若遇到大冷、大热、旱、涝异常天气，妨碍农作物生长也是显而易见的。家乡还有一条农谚“三月清明榆（钱）不老，二月清明老了榆”，同样是在提醒人们要时刻注意天气对农作物、植物带来的变化，适时收种、管理，不要为阴历月日或老经验所误。

60年前，知堂在《农历与渔历》中说：“人们习惯把我国的阴历叫作农历，其实如果真有农民所专用的那么一种历本的话，倒完全应该是现在所通行的阳历。因为大家知道，农民种田与气候的冷暖顶有关系……二十四节气是从太阳来的，所以不宜属于阴历，这实在只是非常浅近的科学知识，但是我曾屡次对人家说，十年来没有人理会。”在知堂看来，阴历对农事的指导作用有待商榷，但对渔民却很重要，“初一十五子午潮”就要看阴历。

国家实行公历以后，民俗节日、赶集赶会仍是沿袭阴历月日，因而阴历至今受到人们的重视，这无可指摘；若是有人仍以阴历去想农事收种，用家乡俗语说那就“晚三春了”。要说理由，从去年和今年芒种在阴历的月日即可看得明白，时间相差一个节气还多。

二十四节气与阳历结合，指导农事最为可靠。1971年我读初中时，《农业基础知识》课本有《二十四节气歌》，最后几句说“上半年来六、廿一，下半年来八、廿三。每月两节日期定，最多相差一两天”，这个“日期”就是说的阳历（公历）。寒舍存有一册1964年印刷的《枣庄气象农历》（枣庄市科学技术协会、气象站编），里面也有《二十四节气歌》，内容比我读的农业课本多出两句：“人人熟读节气歌，适时播种搞生产。”看来好多年从上到下，都在普及阳历与二十四节气相结合指导农事的知识。后来才知道，这项工作有人做得更早，而且曾称之“运动”。知堂在前文说：“以前见过歌诀有云：公历节气真好算，一月两节不改变；上半年来五、廿一，下半年来七、廿三。”知堂还说：“西洋曾有科学家说，许多社会上的道理不是一时改变得过来的，即使最确实的科学原理……将二十四节气正当地划归阳历的运动，看来也就一时难以成功了。”

上述知堂的话距今又是一个花甲子过去了，这件事“成功”了吗？我看还很难说。别的不说，就我所知，世农出身，上过学、种过地，半路进城工作，真正能说清《二十四节气歌》后面那几句话的人也不多，学而不记、不思的人实在太多；这种人对城里工作的事也说不真切，无怪有人戏称之“二混子”。如果大家对二十四节气与阳历、阴历的事都能“理会”了，知道芒种就在公历每年6月5日或6日这两天之内，所谓“四月芒种”“五月芒种”也就没必要说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