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上欢歌

2026年06月11日

□王超

老家村庄的东南隅,广阔的耕田横竖成行、垄间纵横阡陌,向东延伸至悠远的青石山。一条南北贯通的水渠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与日同辉,粼光闪闪,犹如一条澄亮的银练,装扮着这一田青翠,透着一种不染尘俗的清气。

水渠昼夜不息静静流淌,润物无声地滋养着这片土地,活水的源头便是那条被称为滕州人民的“母亲河”的荆河,她东自岩马湖,西入微山湖,中间流经村子所在的东沙河镇。水渠每隔百米左右,便有一座简约的石板桥横跨渠上,方形圆孔。这些数不清的桥形制统一,像是均匀镶嵌的玉琮。这也暗合了这片土地厚重的历史,彰显着农耕文明的久远——距离老家不远的官桥是著名的北辛文化发源地,而老家的岗上遗址,则是北辛文化千年后的延续与繁荣。

桥的两侧有石砌的台阶,方便清淤取水。村子里的人们将这种石桥连同两侧的台阶称为“坝”,这一座座的“坝”不仅是方便农业生产的水利工程,也是村子里大人孩子戏水和捕捞的乐趣所在。因为是湖泊大川里引来的水,各种鱼虾也随渠水奔涌而来,在此繁衍生息,形成了小小的湿地生态。原始天然的“渔业”也热闹起来。

水湄之处颇富野趣,向来藏着诸多惊喜。拨开茂密的水草,掀开石块,就像开盲盒,你会看到身披透亮铠甲的青虾在水草中灵活穿梭,偶尔挥动细长的钳子,仿佛在宣告着自己小小的领地;螃蟹举着两只威武的螯,横着身子匆匆逃窜,稍一恍惚,便钻进泥洞不见踪影;还有背着螺旋纹贝壳的蜗牛,慢悠悠地伏在湿软的草叶上。这些都是孩子们屏息凝神、小心捕捉的小欢喜。

稍大些的孩子,自制了圆弧形的网子,粗铁条的口,尼龙丝的袋,将它牢牢扎在河道束口处的淤泥中,一时间顺流过路的鱼儿被悉数收入囊中,有鲫鱼、黄颡、鲢子、泥鳅等,偶尔还能捕捞到甲鱼、黄鳝。那是夏日里最纯粹的收获,网绳在手中沉甸甸的,满是丰收的喜悦。年纪小的伙伴也有妙招,用小网或剪去底部的饮料瓶做成简易捕鱼器,塞进蚯蚓、馒头做饵,放入水中静候片刻,提起时便有小鱼在其中游动,稚嫩的脸上漾着雀跃。

我至今记得,有一次下水捉鱼,小腿忽然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低头看去,一只蚂蟥正紧紧吸附在皮肤上,圆滚滚的身体吸饱了血,微微蠕动。我又惊又怕,急忙伸手去扯,引得同伴们朗声欢笑。那黏腻的触感,至今想起仍觉新奇,却也成了夏日水畔难忘的插曲。

几个叔伯辈的钓者,则远离坝上的热闹,在清净的闸口处定点,那里渠面最宽,水势最广,常有“大货”出没。他们支起马扎,泡上浓茶,搁上小桶,装上鱼饵,将竿轻轻一甩,鱼钩便抛向水中央。这套娴熟的动作过后便点燃一支香烟,满脸松弛地享受着钓胜于鱼的快乐。他们三三两两地隔数十米而坐,在缕缕青烟和袅袅茶香中打开了话匣子,闲话家长里短,纵论古今中外,家事、国事、天下事无不通达。纵然是相谈甚欢,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浮漂,亦不忘提竿收线。

上了年纪的长者最看不惯排钩布阵钓鱼,若遇到便严厉劝阻,他们言必“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之类孔夫子的话,反对竭泽而渔,倡导取之有度,是他们朴素的自然观和价值观。他们爱惜土地,珍惜粮食,怜惜生命,将圣人的话当做信条,融入到生产生活、人情世故中,又知行合一,身体力行,代代相传。仔细想想,他们才是最懂生活、最有文化的人,我们的文明,正源自农人日常、乡村烟火与农耕劳作之中。

夕阳西下,将水面镀了一层金红。孩子们来不及欣赏这余晖映渠的景致,迫不及待地收拾着渔具,满载夏日丰收的喜悦匆匆赶回家里,去奔赴一顿丰盛的晚餐,小路上留下了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纯天然的水产可是上乘佳肴。那时的农村,家家户户都有几口大泥缸,上宽下窄,圆口厚沿,敦实粗壮且透气性好,捕捞的鱼虾多了便养在里面,细水长流地改善着生活。

提笔回味,我又回到儿时的坝上,沉醉在那片纯真的欢乐中。那些光景如老电影般鲜活而温暖,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的印记。随着新区的建设,儿时的乡村只留存于回忆里了。

搁笔静思,心头萦绕着淡淡的乡愁。一种置身故土之上的乡愁——是再也找不回的那片景,那份情,那首淳朴的坝上欢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