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续坤

白天处理完日常琐屑，夜晚我常常把自己关在蜗居的房子里，捧香茗一杯，持诗书数卷，就着亮灿灿的灯光，静静地潜心品读。不想今夜雨声缠绵，于是索性放下手中的佳构妙制，用我一双聪灵的耳朵，去聆听禅意的雨点。

那雨起先似乎没有一丝气息，仿佛缥缈的音乐从远方氤氲过来，让人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在意念中想象剔透晶莹的雨姑娘，手牵着手，肩并着肩，从遥远的天堂结伴而来；随后的雨叩窗棂或者雨打芭蕉，则会让你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屏住呼吸去潜心感受，那一刻的安宁与静谧，如同孩子甜润的呼吸声，微微柔柔的；宛若妻子羞涩的呢喃声，迷迷混混的。这很自然地使我想起作家周晓枫的一个比喻——雨，事实上就是一幅象形的儿童简笔画：四个孪生的水滴兄弟，正路过窗口，乘着风倾斜地坐着滑梯。在他的散文《雨后》里，令我啧啧称赞的形象描写还有：雨是一棵生满针叶的玻璃植物。或许，它盛大的树冠隐匿在天庭，雨滴，只是一颗颗椭圆的籽粒，摇落下来，要在土壤间植入秘密的和平——这是多么传神的妙笔，这是多么生动的意象！

其实，比喻只侧重于外在的形，而对其意的描绘则在于各自的内心感悟，经历不同、境遇有别、性格差异等因素，都会导致人在雨的面前寄寓迥然的情感和别样的禅意：陆游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其声动人，其容动人；白居易的“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其雨动情，其泪动情；再看韩愈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苏轼的“软草平莎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给予人的全是生命的光泽和人生的希望；苏辙的“困卧北窗呼不起，风吹松竹雨凄凄”，李清照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揭示出的多是悲苦的心绪与凄冷的境遇……原来，听雨者并非仅仅是听声，当听人也，听心也，听情也。这雨声里有亲人间的真情，有朋友间的挚爱，有情人间的相思，更有对人生的喟叹，对命运的悲悯，对社会的诘问！

我乃凡夫俗子，领悟不了“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的空灵，不会徒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感怀，但我自认为耐得住寂寞与清贫，更觉得听雨读书是一种很美的情调，尽管这情调有时比较悲切，比较凄楚，甚若你的眼里有一滴泪要往下流；但是此刻远离了尘世中的喧嚣，远离了生活中的烦恼，你负累的灵魂不正可以得到一番淘洗，一番憩息么！事实上，人生的极境之一，就是在无声中构建一个清淡芳纯的世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不圆滑世故，不随波逐流，更不背叛初衷而混入喧嚣。在品尝困难时，轻松又坚韧；在享受孤独时，沉稳且宁静。故而读书听雨，不是躲进小楼成一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味；听雨，听年轻的雨刚疏又密地下，无休无止地下，我觉得那雨是我整个生命中的珍爱；读书，读生命的书，读喜怒哀乐与大度宽容，直读到胸怀阔，意气平，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感人的雨应像今夜的雨那样，静静地下，悄悄地下，由此我还感觉到：有一双温暖如慈母的手，正轻轻地摩挲着你的头发和脸庞呢——那手，就是窗外缓缓滴落的雨；那雨，落地清脆，如乐似歌，仿佛古老悠远的和鸣，慢慢地叩击着人生错落纷呈的台阶，使我们无论深沉若许，都能回味到家园里刻骨铭心而又不可解析的偈语。咀嚼着偈语的尾音与韵致，母亲殷殷的话语在耳畔反复回响，那浓浓的思念不正像这绵绵的雨丝，饱含着无垠的温暖与牵挂吗？

夜深了，芬芳的甘霖浸透了我的前襟，情感的流波也拨动了喑哑的琴弦。此时，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化为雨中的一滴，然后去消弭一生中所有焦躁生烟的苦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