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味二题

2026年06月11日

孙南邨

知堂《自己的园地》有一篇《菱角》,是谈吃的美文。读后不仅得知“四角、三角曰芰,两角曰菱”,还得到“酱大菱”“黄菱肉”“掺芽大菱”“醉大菱”,以及菱的不同种类和各种名称等诸多知识。本来水乡人谈水乡事就有优势,更何况又是出自文学大家之手,读起来确是美不胜收。

在长岛食鲍鱼

回老家过中秋节,吃到弟弟做的鲍鱼,味道挺好,他说这鲍鱼是友人在烟台快递来的。烟台,鲍鱼,使我想起第一次吃鲍鱼的往事。

那是30年前。中秋节刚过,我到蓬莱参加全省行业办公室工作会议。吃住在海边,自然少吃不了海鲜:有已经吃过的;有虽没吃过,却知其名、识其状的;有未曾见闻的。比如鲍鱼这玩意,在以前就未曾见过,所知道的那“鲍鱼”与这鲍鱼也不是一回事。

那时到外地开会,会议中间大都安排一次现场参观活动,这次参观安排在长岛。蓬莱、长岛都属于山东烟台市,蓬莱临海,长岛是海岛。

机船开往长岛之前,主事人为增添些乐趣,说这古芝罘、老登州之地自古常见海市蜃楼,当年秦始皇在这里被方士云里雾里那么一忽悠,他竟然几次来此寻求长生不老药;现在我们就不要想长生不老药的事了,在这里遇到海市蜃楼奇观是极有可能的;古代什么人、什么人在书中有记述,当代哪一年、哪一年在海面上出现过:楼台亭阁,车水马龙……

此次到烟台,海市蜃楼终于没有遇见,时间不长会议内容也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倒是长岛景色和食鲍鱼之事深深留在我的记忆之中。当时会议就餐允许饮酒,一桌安排十人左右,能坐三四个地市的与会者;入座自由组合,省城及其周边的人坐在一桌,沿海地市的人坐在一桌,我们既离省城远、又不靠海边地市的人有一两桌。因桌数不多,在大厅里各桌相距较远,饮酒、说话互不影响。入座前,桌上已摆了两瓶白酒、两盒烟及杯盘碗筷;入座后没上凉菜之前,服务员端上一大盘半壳带肉的东西,每个如同半个大鸭蛋似的。我们一桌人都不认识:“这是什么玩意?”有人用筷子戳戳,戳不烂;靠近闻闻,说“腥乎的,像是生的”;往壳肉上浇了一点白酒,它还动弹。正在这时,主事人出现了,拍了两下巴掌,大声笑着说:“我们来开会的同志,平常工作是为他人服务,今天我们也要被服务一回;这顿饭吃在海岛,当然要吃海产,有海螺、有海胆、有海参、有鲍鱼……现在桌上摆的盘中物就是活鲍鱼,先让大家看看,然后再端下去做。这鲍鱼,在以前可是难得的海珍,只有某某级别以上的人士才能吃到,今天也轮到我们尝尝了。”他稍一停顿,接着说:“吃上鲍鱼,并不是我们超标搞特殊招待,现在鲍鱼已能人工养殖,‘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他这番风趣的讲话,获得了一阵热烈掌声。邻座者私语:从把鲍鱼端到桌上让大家先看而后做,说明现在没见过、没吃过鲜活鲍鱼的人还不少来,这次开会,伙食不孬。

在见到这鲍鱼之前,我原以为鲍鱼只是干咸鱼,这是由“入鲍鱼之肆”得知,没想到还有同名异物的鲜活鲍鱼。接着又联想到秦始皇最后一次东游死在返途,那随车“以乱其臭”的“鲍鱼”或许是这名贵的鲍鱼了?想与同桌人探讨一下,又一想此事与“死”“臭”有关,在餐桌上说出来未免煞风景,也就没说。近年读清代山东栖霞郝兰皋《记海错》,才知道古人叫这鲍鱼为鳆鱼:“颜师古注曰:‘鳆,海鱼也,音雹……’《本草》云:‘石决明,一名鳆鱼,音步角反’……海人谓之‘鲍鱼’,误也。‘鲍’乃干鱼。”太史司马公《史记》所言那随车的一石“鲍鱼”,当是干鱼了。

在长岛食鲍鱼,其美自不待言。我有这种感觉,同一种鲜活的海产品,海边的厨师比内地厨师做得味道要好。不过,我更喜欢与好友自由随便聚餐,同席人、酒、菜三者,我以为:人要投缘,这是最主要的;酒也要好,与人相比,酒在其次;与酒相比,菜又次之。20年前,在一沿海城市公务学习,放着不花钱的好酒、好菜饭不吃,我与酒友吴兄溜到海边小店自费喝二锅头、吃大碗清煮毛蛤,一碗净尽,再来一碗……那些年我到本省沿海城市开会、学习、笔会不下于八九次,在饮食上与吴兄对酌那次最感到海鲜之美,可见我是只配喝小酒的人,没有吃大席面的口福。

寻常煮大菱

菱角,是我较为喜爱的家乡“水果”。当飒飒秋风吹黄叶之时,菱角也正是上市的时候。

我老家居住的村子往西二十多里路是微山湖,湖里盛产鱼鳖虾蟹、莲藕菱芡。菱角在湖乡被称为水生植物三宝(莲子、菱角、芡实)之一,微山县政协编著的《微山湖食尚》说:“微山湖中的菱多数为野生,有四角菱、三角菱、二角菱等品种”“由于菱角系自然生长繁殖……一般年景全湖的湖菱面积在十万亩左右,产干菱角一百万余斤。丰收年景总面积达三十万亩。最高年份采收干菱角742万斤。”别看微山湖出产菱角这么多,也别看我老家村子距离湖岸不算远,我却不记得童年时吃过菱角。那时,在晚秋集市摊点或货郎担上,经常见到煮熟的大(两角菱)、小(三角、四角菱)菱角,但是兜里没钱,也只能干看着。

初尝菱角之味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们村种稻子那几年。村前渠沟水长流,村里池塘坑也就不缺水,水中养殖随之而起。我们生产队有几个池塘坑,养过鲢鱼、莲藕、菱角和葫芦撇子,还试养过珍珠。珍珠没养成功,池塘坑里留下了许多大河蚌;葫芦撇子长得茂盛,是生产队喂年猪的好饲料;对收获的鲢鱼、莲藕、菱角,生产队不留不卖,按人分给各家,最是实惠。

孩童们最喜爱的是菱角,当晚秋收获之时便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当时养的是两角菱,它在菱类中个头最大,长相也美,既容易去皮吃米,还能用线穿几个挂在身上赏玩。只是池塘坑养菱面积有限,所得菱角不是很多。各家领到后,除了急不可耐地尝几个生的之外,大都是带皮白煮。将煮熟的菱角从中间掰开,用磨牙咬压其角部,把米肉挤出食之。

菱角亦果亦粮,生熟鲜干皆可食用。我参加工作后,买菱角已不是难事,也吃过菱米面窝头,在糊粥中煮过干菱米(乡言“腤锅”),由于味觉留下了趁鲜带皮煮食菱角的美好记忆,再吃起干菱米食品之类,就觉得其味不在一个档次了。近些年秋天,我在市场看到鲜菱角,都要买一些回家煮食;长途出游,遇到卖煮鲜菱角的货摊也要买点尝尝,已是花甲之年,仍偏爱这一口。

知堂《自己的园地》有一篇《菱角》,是谈吃的美文。读后不仅得知“四角、三角曰芰,两角曰菱”,还得到“酱大菱”“黄菱肉”“掺芽大菱”“醉大菱”,以及菱的不同种类和各种名称等诸多知识。本来水乡人谈水乡事就有优势,更何况又是出自文学大家之手,读起来确是美不胜收。

知堂还有一首写《菱》诗,推出吃菱角的最佳之选,诗云:“妇孺都知驼背白,雷门名物至今称。新鲜酒醉皆佳品,不及寻常煮大菱。”诗后注:“菱角通称大菱,驼背白为四角菱之一种,色青白而拱背,出雷门坂一带。”菱角生、酱、醉等固然好吃,总不如趁鲜带皮放在锅里煮食最美。我没吃过“驼背白”上品,可对知堂翁“煮大菱”诗甚喜,虽说这菱不是那菱,然我家乡不就是这样“寻常煮大菱”吗?鲜美原味未失,真是口福不浅呀!可我当时还以为这种煮大菱简便无奇、不值一提哩,哪知“寻常”里面真味在!

明代李时珍是知菱者,他在《本草纲目》说菱极为翔实,有言“其茎亦可暴收,和米作饭,以度荒歉”。菱茎当年在我家乡俗称菱角秧,仅用它喂猪,不知人也可以食用。《微山湖食尚》有一“菱角秧大包子”,说:“菱角秧,干而不缩,煮后如参。经热水泡过的干菱角秧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久煮而不烂,嚼其味感如肉,不面不粉。所以制法讲究、味道鲜香的菱角秧大包早成为湖乡名小吃。”我还没有遇见过这种大包子,倘有食缘,不妨一尝菱茎馅包子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