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4日
李凤华
大姐去世三年了。想起来依然是不尽的思念、悲伤和懊悔,只祈望她已脱离俗世的所有不幸和不快,尽享天堂的极乐。
清明那天,灰蓝的天空就跟大姐离开那天一样,飘浮半空的几块薄云宛若悲伤的愁容,静寂无声。我们兄弟姊妹和外甥一起再次到墓园祭奠逝去的大姐,我们奉上鲜花和祭品,外甥燃起纸烛,青烟瞬间弥漫缭绕开来,物是人非的伤感禁不住涌上心头,二姐和妹妹又失声痛哭……“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怅惘间,姐姐仿佛在深情地注视着我们,轻轻地擦拭着眼角上的泪。
父母之外,大姐是给予我影响最深刻的人。我与大姐相差八九岁,是姐姐一手带大的,姐姐读书,也带我去学堂,上课时嘱咐我蹲在课桌下。其间发生了什么我毫无印象,姐姐放学把我背回家,还要忙着洗衣、做饭等家务,老家巷口的大姐永远是匆匆的身影……这些都是等我懂事后才慢慢知道的,年少的我曾不止一次地暗自期许:一定要好好回报姐姐的这番亲情。
十六七岁的大姐,尚显稚嫩,还未完全成年,便与父母一同承担起我们一家人生活的重任。那时的大姐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对艰苦的生活,有着宿命般的盲从,以及一贯的小心、谦卑和劳作。她是家里隐形的脊梁,过早开始反哺贫瘠的家庭,呵护年幼的弟妹,学会了将委屈碾碎混着泪水吞进肚里。贫寒拮据的日子几乎伴随了大姐一生,她却始终有着苦难中开出花来的韧性,只求生活平淡安稳。纵然阴阳两隔,想起这些往事依然令人黯然神伤。
一辆闯黄灯的电动车在十字路口撞倒并碾压了大姐,也留给我永远的懊悔。我们赶到医院时,她静静地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上连点伤痕都没有,仿佛累极睡着了一般。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慢慢流失的血液。我多么希望姐姐能给我们一个回应,然而没有。她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那天我没哭,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静了。输液瓶滴答滴答的声音,如一块块巨石般砸在我心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生死其实是人生常态。每天都有看得见看不见的事物在离你而去,世界依然在照常运转。很多人的离去或消失,未必都值得你伤感。这世上反复讲述的,大多是帝王将相的宏大叙事。而真正触动内心的,只是在意你的,或你在意的人——这才是人世间无数普通人的生死悲欢。大姐走的那天,我第一次觉得生命脆弱得像块玻璃,轻轻一敲就碎了。只是这破碎的玻璃会猛地插进心中,悲痛像水一样渗进你的体内,一次次冲入眼眶,弥漫到全身。
大姐的逝去,一次次引起我对生命的拷问:人生的真正意义是什么?普通人的生死冷暖谁来关注?那些在平凡生活中坚守善意的生命,那些在无奈酸楚中怀揣微光与希望的人,那些在风雨与星夜里都要与生活撕扯的众生,特别是在拼搏与不甘中生命戛然而止的人,该怎样面对自己的人生?
这个徒劳却又反复挣扎的问题,不断刺伤着我的内心。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辆小小的电车会夺去生命;我不明白,为什么被撞倒的人是大姐;我不明白,生命为什么在这里不堪一击;我不明白,为什么生命不允许等待。我甚至讨厌那个吊瓶——如果不能挽救姐姐的生命,为何还要徒劳地扎上那一针呢?
人的生死,说起来不过是熵增世界中的自然现象。如果说人生仅是一场阅历,那人们经受痛苦的意义究竟在哪里?人对生命的期许,原本就是渺小有限生命里主观的执念。被动和循环,才是人生的底色。在自然界中,我们背负着各自的使命,承受着各自的羁绊,若尘埃如滴水;风起上九天,水涌在浪头;风后复归己,水卷入深渊。看似不由己,其实大多都是按部就班,活在算法和规则里,被社会时钟推着走。或许努力本身就是被这个系统剥削的过程,当教训看得清晰时,代价已经变得无法挽回。
又或许有人看透了这一切,却鲜有人拥有改变的能力,把自己从这个世俗的系统中剥离出来。所以,人经历得越多,世界就越变得支离破碎。不妨看看世间,有几个活成了自己曾经想要的样子?又有多少人慢慢接受了并不想要的生活。
风拂过墓园的松树,沙沙的声响犹如潮汐,再次漫过我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