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4日
王善鹏
闲暇时候,我常伫立运河畔,看流水汤汤,货船隆隆。我终于了然,涛沟河与大运河本是同源一脉,从未分离。它们流淌在我的家乡,也流淌在我的生命深处,系着挂牵,载着乡愁,向着岁月深处,奔流不息。
我的家乡,是鲁南平原上被千年酒香浸润的兰陵镇。它西接峄城,南临台儿庄,三地互为犄角,彼此守望。兰陵与两个近邻虽在历史上几经分合,但民风相近,民俗相通,有着千丝万缕、割舍不断的地理渊源。小时候,大人们挂在嘴边的,总少不了峄城与台儿庄,更少不了那条缠绕两地、滋养一方的台儿庄运河。那些有关运河的传说与掌故,在寻常闲谈间悄然入心,化作我长大后难以忘却的记忆。
与北边的抱犊崮山区不同,我所在的桥头村,始终萦绕着水的灵秀:西泇河、运女河从村东缓缓流过,涛沟河又在村西迤逦而去。三条河如三道澄练,环抱着兰陵,也缠绕着我长大的桥头村。它们一路向南,蜿蜒奔流,最终都流向望不见的远方。
小时候,我好奇这流不完的河水从哪里来,又流向哪里去。直到有一天,我从大人们的闲聊中得知,这些水是天上的雨水、地下的泉水,最终都流入很远很远的大运河。这些话我当时并未完全听得懂,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对远方的憧憬,也让大运河在我心中,成了一个神秘又令人向往的地方。
那时,我常常坐在涛沟河岸边,望着流淌的河水发呆,想象着大运河的样子。我的脑海里是一幅模糊的画面:河水滔滔,船来船往,码头上的船工忙个不停。年幼拘囿了我的想象,再没有具体的画面,余下的全是未曾着墨的空白。这份懵懂的念想,如一只毛虫钻进肚子里蠕动、挠心,酿成按捺不住的向往。
直到一个夏天,我终于有机会走近了它。那是小学暑假的一次勤工俭学,我和两个同学在涛沟河堤上捋槐树叶。那时每到暑假,学校都会布置捋槐树叶的任务,既能为集体尽一份力,也能换些零花钱贴补自己。我们沿着河堤一路向南,也不知走了多远,忽然有同学提议,干脆去大运河看个究竟吧!三人一拍即合,便欢欢喜喜撒腿跑去。那是我人生头一回独自远行,心里没有半点胆怯,更不担心会走迷路,只知道一个理儿,顺着涛沟河一直往南走,总能见到那条又宽又长的大运河。
终于,我们的视野豁然开朗,在台儿庄区邳庄镇赵村,我亲眼看见涛沟河汇入了一条更宽的河流。“是大运河!”同伴们异口同声地喊起来。我们三个急忙登上高高的河堤,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眼前,自西向东,浩浩荡荡,望不到尽头。冲上河堤之后,我们竟都僵在了原地,张着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连呼吸都屏住了一样。刺眼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作万点金箔,随着波浪轻轻闪动。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缓过神来,下意识地用手卷成喇叭,对着河面大呼小叫起来。后来才知道,这便是我心心念念的台儿庄运河,它古称泇河,也是京杭大运河中唯一一段东西走向的航道。
彼时,我只沉醉于运河的壮阔,却不知这条滋养鲁南的水脉,背后藏着一段筚路蓝缕的开凿史。泇河的开凿,起因于黄河水患对漕运的困扰。明代时,鲁运河部分河段需借道黄河而行,可黄河频发决口,导致漕运屡屡中断。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为破解这一困局,被后人尊为“泇河三公”的舒应龙、刘东星、李化龙三人,接力督修新河,历时十二载,最终于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全线贯通,成为连接南北漕运的生命水脉。
运河碧波荡漾,水光接天。一队队驳船首尾相连,鸣着浑厚的汽笛缓缓驶过,犁开层层浪花。堤岸垂柳轻扬,水鸟掠水而过,码头船工往来穿梭,水声、号子与南腔北调交织,绘成一幅活的水乡图景。那一刻,内心充满震撼与惊叹,我朝思暮想的大运河,就这样真切地涌现在眼前,比想象中真实动人,也更宽广雄浑。《峄县志》载:“自泇河既导,而东南财糈跨江绝淮,鳞次仰沫者,凡四百万有奇,于是遂为国家要害云。”又载:“峄境运道百里而遥,漕艘牵挽,永庆安澜。”一方方志,早已道尽台儿庄运河于家国、于鲁南的千钧分量。
一条大运河,半部华夏史。具有 2500余年历史的京杭大运河,自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开凿邗沟,到隋炀帝打通南北水道,再到元朝截湾取直。大运河淌过了朝代更迭,也载尽了人间悲欢。唐人皮日休感言:“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纵使世事纷纭,亦难掩盖其泽被后世的历史功绩。
真正读懂大运河是在多年以后,我随枣庄作家采风团沿鲁运河一路寻访,从临清鳌头矶,到南旺节制闸,再从南四湖浩渺烟波中,行至微山岛渔村,经湖口韩庄折转向东,最终抵达采风的终点台儿庄古城。一路上,或乘舟泛于运河碧波,或驱车行于河堤之侧,走走停停,探访了明清八大钞关之一的“临清钞关”旧迹,领略了运河四大名塔之一的舍利宝塔,参观了堪称奇绝的南旺节制闸旧址。沿着运河一路寻访,我才渐渐懂得,大运河的意义不在滔滔流水,而在于古人治水的智慧与苦心,更在于大运河承载的历史使命。
自明万历年间泇河贯通,台儿庄便成为大运河举足轻重的水运码头。舟楫往来,商贾云集,渐渐铸就了“一河渔火、歌声十里、夜不罢市”的繁华景象,更被乾隆帝御赐“天下第一庄”而声名远播。帆影起落间,打篷升帆的号子震天响:“喂,来嗨!抓紧大绠使猛劲啊,哟嗬!一折一折往上升啊,哟嗬!满篷过角送船行啊,哟嗬!”铿锵的领唱与应和,伴着涛声,在古码头久久回荡。
令人痛惜的是,这座古城在1938年的台儿庄大战中化为废墟,运河的千年沧桑,多了一道悲壮、沉郁的斑痕。
为留住运河记忆,延续千年漕运文明,2008年,台儿庄古城在废墟之上启动重建,昔日漕运盛景重焕生机。古月河沿岸,水街水巷纵横,码头渡口依河而筑。城内建筑荟萃南北风韵,晋派恢宏、徽派精巧、鲁风质朴,前店后码头、前街后河的格局,与老街古巷相映成趣,成就了独具风韵的江北水乡。
台儿庄古城中,最能承载运河文化的,当属山西会馆,当地亦称关帝庙。它始建于清雍正十三年(1735年),坐落于顺河街,以晋派建筑为骨架,巧妙融入运河元素,尽显南北文化的和而不同。当年,晋商集会于此经营票号、典当与南北运输,建会馆以祭祀关帝、联络乡谊。商人们煮茶叙旧、推杯换盏,既有晋地面食、陈醋的风味,也有黄花牛肉面、吊炉火烧、辣子鸡、菜煎饼等本地小吃落地生根,一河活水载来舟楫繁华,也融聚了四方美味。会馆戏台上,曲韵流转,锣鼓声声,与市井喧嚣交织在一起,绘就运河码头一幅活的画卷。
1938年台儿庄大战期间,山西会馆曾是国民革命军第三十一师师长池峰城的前线指挥部。国难当头、生死存亡之际,池将军在此集结敢死队,将士们以血肉之躯筑起坚不可摧的防线,用忠义与热血写下一曲悲壮之歌。
每次陪朋友逛古城,都不由自主地踏进山西会馆。站在会馆门前,我仿佛看见当年晋商公平交易、信义相济的场景,更仿佛听见抗战将士视死如归的呐喊。这座山西会馆,不只联通了四方商路,更凝聚起民族情怀与家国担当,于鲁南这片厚土上,立起一座精神的丰碑。
运河水滋养万物、泽被乡土,以一河清波,孕育绵长的文脉。从贾三近借运河漕运写下《金瓶梅》,到王思衍于运河畔挥毫立派,获誉“铁笔”,再到贺敬之深植时代苦难,写出血泪之作《白毛女》,更有王学仲、王鼎钧等文坛名家,沐运河灵气,谱写出时代华章。
如今,每次回到家乡兰陵,我最想去看的还是村西那条窄窄的涛沟河。说它窄,是因我曾经顺着它,见过了宽阔的大运河。后来又循着运河的足迹,见过了淮河、长江、海河与黄河……涛沟河依旧静静地流淌,沉默无言。大运河则愈显宽广,清波浩荡。而我心中最难忘的,依然是那个夏天,阳光映得河面雪亮,三个少年站在河堤上,向着大运河放声呼喊,第一次望见了故乡之外的远方。
闲暇时候,我常伫立运河畔,看流水汤汤,货船隆隆。我终于了然,涛沟河与大运河本是同源一脉,从未分离。它们流淌在我的家乡,也流淌在我的生命深处,系着挂牵,载着乡愁,向着岁月深处,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