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6日
□孙南邨
蛇年冬暖,三九、四九天气也没影响我在山地剜野蔬荠菜、青蒿、田紫草;马年春早,春节前两天我已在集市买到露天生长的园蔬羊角葱,时鲜野蔬、园蔬与鸡鱼肉类同上过年的饭桌,无疑会给亲属贺节增添一种意想不到的喜气。
有《蔬菜歌》说“正月菠菜才发青,二月刨得羊角葱”,不知此歌出于何时何地;在鲁南,这些年露天生长的羊角葱多是在惊蛰前就大量上市了。每年此时,我用它或调咸菜、或蘸甜面酱、或佐以红方腐乳、或炒鸡蛋,一咬再咬这异常鲜嫩的菜园之“春”。
羊角葱是上年冬季收菜时预留的大葱或鸡腿葱,留它一是作“咬春”菜用,二是等待它开花结籽留种。此葱的种植皆是沟封,颇能耐寒,在零下10摄氏度左右的严冬天气,外叶或叶梢虽被冻干,近土以下的叶芯却安然无恙。
“春到人间草木知”。羊角葱因沟封土地深厚,冬去春来更能多得地下上升的阳气而快速生长,长势也就有些愣头愣脑的样子,其叶如同倒“八”字形状的山羊角一般,故得此名。沟葱白儿长,速生叶儿胖,此时的羊角葱鲜嫩无比,微甜少辣,与冬储至春“老朽”大葱的色味相比,这“后起之秀”更为咬春者喜爱了。
葱对菜食增美味,对人体有好处。元代农学家王祯说:“葱之为物,中通外直,本茂而叶香,虽八珍之奇,五味之异,非此莫能达其美。”明代医学家李时珍说“葱初生曰葱针,叶曰葱青,衣曰葱袍,茎曰葱白,叶中涕曰葱苒。诸物皆宜,故云菜伯、和事。”从葱的实际作用看,这两位先生并非过高地抬举它。1978年出版的《山东蔬菜栽培》(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说:“葱含有丰富的维生素和矿物质,尤其是含有较多的硫、磷、铁、糖等营养物质,有特殊的香味与辛味,不但能促进食欲,还有一定医药疗效。”经过现代科学分析证实,古代先贤对葱的认识不差。
家乡菜园常见的葱有大葱、鸡腿葱、火葱和香葱四种,前两种是大葱类,后两种是小葱类,其味道各有不同。《山东蔬菜栽培》说到三种大葱的食用味道:大梧桐葱“葱白长达50-60厘米,直径粗4-5厘米,质地细致洁白,脆嫩甘甜,生食最佳,炒食也好”;气煞风大葱“葱白较长,40-50厘米,径粗5厘米左右,基部略有膨大。质地洁白脆嫩,稍有辛辣味,生食、炒食均宜”;鸡腿葱“葱白短,基部显著膨大,形似鸡腿。葱白质地细脆,辛辣味较重,最宜熟食”。查阅家乡志书《枣庄市志》(中华书局1993),大葱没有入志;《滕县志》(中华书局1990)记有大葱“高腿葱”“鸡腿葱”两种,滕西颜楼村的大葱有单株重达二斤者。早年,我们乡村多种高腿葱,味道似与“气煞风”相近;而出于高腿葱、鸡腿葱的羊角葱,其鲜美味道要好于冬储初收之时。
汪曾祺《四方食事》说“山东人特爱吃葱,吃煎饼、锅盔,没有葱是不行的……山东大葱的确很好吃,葱白长至半尺,是甜的”;他在《食道旧寻》还讲了一件有关葱的趣事:“听黄永玉说,有一次有几个朋友在一家会餐,规定每人备料去表演一个菜。王世襄来了,提了一捆葱。他做了一个菜:焖葱”。王敦煌在《吃主儿》(三联书店2005)说其父王世襄是北京人尊称的“吃主儿”。什么是“吃主儿”?王敦煌先生说“必须具备三点,就是会买、会做、会吃,缺一不可”,其意与新词“美食家”同。王世襄先生“在冬天最爱做的一个菜叫作‘海米烧大葱’”,因此家中“过道里戳着整捆整捆的葱”。这一盘海米烧大葱,要“用粗棵的大葱十根,去根并多剥几层外皮,只留葱白部分,切成二寸多长的段,每棵葱只有下边粗的两三段,其余部分另作别用”。这样看来,对大葱的选择也不是小事,生食最佳的羊角葱不一定能入这盘菜。
葱这“老伯”,确是“和事”、益人之物!且不说它在烧海参、烧海米中的地位,也不说操厨炸汤、凉拌、京酱肉丝、烤鸭、阳春面之类菜食里少不了它,只说“碾拧(煎饼)卷大葱”的好处,那真是无可替代。旧时,家乡人长居外地者有言:“想山东,盼山东,山东碾拧卷大葱。”不知大葱者以为这是恋土难移的凡人粗食之语,实际并非如此,“碾拧卷大葱”自有其妙:妙在下饭。我自少年常吃碾拧卷大葱,甚至往碾拧里卷一个葱叶也既开胃口又开心;至今独自在近处蹬车闲游,途中午餐也是自备水和碾拧卷大葱、咸菜,简便又下饭,久食不厌。家乡有一个笑话,说有人要吃两个碾拧,只是仅有一个葱叶,他在吃第一个碾拧时,吃一口碾拧往下一拽葱叶,看到而吃不到,让它引着下饭,到吃第二个碾拧时再把葱叶吃掉。客居他乡之人,吃不到在家乡常吃而且以为好吃的东西,自然要生此乡思了。无论何地的普通劳动者和食欲不佳者,都不妨一尝这碾拧卷大葱的美味;没有碾拧的地方也无妨,退而求其次,总还有馒头、烧饼之类,一口饭、一口大葱,看看刺激味蕾、增进食欲不?对普通劳动者或食欲不佳者,吃饭香甜、吃下饭才是硬道理!大葱就有这种特殊作用,若遇到新刨下的大葱或羊角葱,那就更有口福了。
葱气味大,在有些场合、有些人不宜食用。清代李笠翁曾自问:“葱蒜韭尽识其臭,而嗜之者众,其故何欤?”他一生不吃这三种园蔬,或许与他长期指导戏班子有关。笠翁先生对养生、饮食见解高超,非一般文士可比,难道他真的不知道葱蒜韭对人有益处吗?仅因其气味之弊而拒食“嗜之者众”之物,对自身健康来说是否值得呢?家常便饭之时,何妨一吃葱蒜韭。
露天生长的羊角葱上市虽有先后,但可吃的时间不是很长,一旦长出花苞,不久就白柴叶老不堪食用了。食羊角葱正如寻春,也要趁早才是。
宋人王荆公有集句诗:“唯有春风最相惜,一年一度一归来。”我惜“春风”之事也多,咬春食羊角葱此其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