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

2026年04月16日

□李凤华

春天是从路边的小麦返青、迎春花开中走来的。

清晨的路上,渐渐闻到泥土翻身的味道,路旁麦田里开始染上一层新绿。

昨天,它们似乎还蜷缩着,颜色是一种疲惫的灰绿,此刻却分明挺立起来,每一株都铆足了劲往上蹿,叶片舒展开,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嫩青。晨光斜照,田垄间浮动着薄雾,千万株麦苗在雾中微微颤动,像是大地正在深呼吸。

蓦然间,我似乎像一个初来者,被这种猝不及防的生机击中:春天来了。

那么突然、那么迅速,甚至心里没有准备。

我不自觉地抬眼远处,油菜花也灿烂地吐出星星般的黄色,一块一块,从村庄的边际向田野深处蔓延,像是把早上的阳光剪碎了,随手撒了一地。

我站在田埂上,田埂还是硬的,带着冻土初融后的瓷实。蹲下身,土缝里已经钻出星星点点的婆婆丁,蓝紫色的小花小得像孩子的指甲盖,却开得毫不含糊。更远处,几株荠菜抽薹了,白色的小花序攒成伞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这些被农人视为杂草的植物,此刻却构成了春天最诚实的注脚——它们从不挑选土地,也从不误了时辰。

“嗨,看麦呢?”

身后传来声音。回头,是个骑电动车的老汉,车筐里装着几个红色的塑料袋和一把锃亮的锄头。他约莫七十岁,脸膛紫红,皱纹里嵌着经年的风霜,却有一双清亮的眼睛。

“看麦,也看人。”我说。

他笑了:“这麦,惊蛰一雷,腰杆就硬了。你看那颜色,青润青润的,能掐出水。”他伸出手遥遥指点,“开春了,野菜也起身了,荠菜才是最早唤醒大地的美味,”他说着,弯腰薅起一把丰腴鲜嫩的荠菜,并把带出来的那棵麦苗递给我看。麦苗带着湿润的泥团,白生生的,很壮实。我捧着,感受那冰凉而柔韧的茎秆,忽然意识到这是某种古老的交接。生活在钢筋混凝土森林的我们,早已习惯了在超市货架或展示柜里认领粮食,却遗忘了它们最初的样子——如何从一粒种子熬过严冬,如何在某个清晨突然返青,如何在农人的掌纹里获得估产的分量。

路旁隔离带里,一种叫不上名字的灌木正在抽芽,绛红色的新叶像无数只小手,从赭褐色的老枝里挣出来,带着某种近乎疼痛的鲜嫩。

远处墙根下的迎春花已经瀑泻而下,明黄的花朵缀满柔韧的枝条,从石头里探出来,又垂落到路面,春风中如人欢舞一般。

山,也在这时候苏醒过来。远处的轮廓不再是冬日那种铁青的沉默,而是被一层淡绿的烟霭轻轻笼罩,像宣纸上晕染开的墨色,由浓转淡,由近及远。那是返青的林木,是苏醒的草坡,是整个山体在呼吸中泛起的微澜。

我信步走进城区游园,垂柳已经笼成淡绿的烟霭,枝条垂落到水面,搅碎一池天光云影。这种绿是流动的、不稳定的,仿佛随时会滴落下来。我伸手触碰,柳叶冰凉而光滑,像婴儿的皮肤。假山的缝隙里,一丛二月兰正在盛开,蓝紫色的小花攒成球状,从石缝中挤涌而出。一只蜜蜂正在花间忙碌,后腿的花粉筐已经鼓成金黄的两团……水面忽然泛起涟漪。是一只红鲤跃出水面,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划出短暂的彩虹。这个瞬间让我想起几十年前,在一个更偏远的学校里,类似的春日午后。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眺望北面的青山,听着窗外布谷鸟的叫声径自出神,并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下第一首不成样子的诗。那时我十五岁,不知道人生会将我带向何处,但确信春天每年都来,确信某种美好值得书写。

如今我近花甲之年,写过无数公文、报告、总结,却很久没有写过诗。工作和生活的频频焦虑,也让人们时常忘记生命本身更辽阔的维度。但此刻,某种久违的冲动正在苏醒——不是写诗的冲动,而是重新学会观看的冲动,是让自己变得柔软、变得可被穿透的冲动,学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打捞诗意。

春天来了。这个判断此刻如此确凿,不仅因为植物的物候,更因为我终于准备好——准备好被青润的山河所教育,准备好与万物一同生发昂扬,准备好在这个既温润又奋进的时代里,像无数和我一样的人——在春天里奔波,在季节中老去,却从未完全放弃对美好的感知与期待。

记录的此刻,窗外,不知哪株早开的玉兰正在释放香气,一阵一阵,像某种无声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