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6日
□路来森
八大山人画石,喜欢画孤石,孑然而立,颓然而卧;八大山人亦喜欢画鸟,鸟栖于石,或者卧于石。
石之孑然而立者,多瘦,是瘦石。那份瘦,瘦出一种枯相,但多玲珑,玲珑剔透,瘦硬中彰显一份矍铄的精神。如他的《花卉图册》之九《湖石》:孤石一块,石之中间透出一个大大的窟窿,周边之石,窄而漏,仿佛肌肉尽失,只有一副筋骨了。枯则枯矣,却骨相奇崛,有一份峥嵘之姿。石之孑然而立者,多倾危相,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这种“倾危相”通常呈现为两种形态:一是立石形态本身画得倾危;二是形态不倾危,但石之形,头重脚轻,视觉上重心不稳,从而带来一种倾危感。
八大山人画有一幅《竹石图》,就属于第一种情况。孤石一块,耸立如笋,左斜严重,仿佛清风一吹,就会轰然倒下。石壁上,一上一下,生长瘦竹各一,竹株极小,小到只有竹叶数片,却片片挺耸,仿佛,若然风吹瘦竹,它即能发出铁丝般的锐利鸣声。两株瘦竹,生长在倾危的立石之上,像极了八大山人自身的写照:孤弱的生命,在倾危之中,坚强地活着。可毕竟还是活下来了,活下来,就能见到阳光,就能看到希望,也许,在某一天,环境改变,两株瘦竹,就会秀然而出,飒然生风。
而八大山人的另一幅《竹石图》,则属于第二种情况。在这幅图中,立石虽无倾危象,但石之形,却是上大下小,底部仿佛一“锥”,头重脚轻,根基不稳。所以说,画中之石,虽无倾危之相,却实有倾危之质,本质上,还是一种处在倾危之下的生命状态。与之相类的,还有他的《菊石图》、册页《书画》(之十)等。
据说,倾危,所表现的正是八大山人自身的一种生命状态。一度,八大山人处在清廷的追杀之下,生命朝不保夕,仿佛巨石随时倒下。而危而不倒,就是一种精神。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下,他没有倒下,而且还坚强地活了下来,生命中便彰显出一份石的硬度。
八大山人,常常在石上画鸟,鸟,立于石,或者卧于石。
立石之鸟,八大山人喜欢画“双鸟”——石之上下,各一鸟。他的《双鹊大石图》《湖石双鸟图》《野凫图》《双禽图》等,均如此。一鸟,立于石之颠,一鸟位于石之底部,两鸟相望,叽喳而鸣,是在呼应,还是在唱和?相互的抚慰之下,也许,就减少了那份生命里的孤独。当然,也有一鸟独支的,一只鸟独自立于危石之上,而且还是单腿独立,于是,那种岌岌可危之感,就愈加强烈了。有趣的是,这样的立石之鸟,通常石巨大,鸟极小,在巨大的反差中,形成一种极强的张力,冲击着人的视觉,给人一种极大的震撼。
卧石之鸟,卧石,通常比较小,鸟则相对大矣。他画有另一幅《野凫图》:一鸟一石,鸟之巨大,几乎与所踩之石相当,鸟,单腿独支,垂首,目似瞑。鸟身的臃肿,让人感觉其脚下之石,似乎很难支撑它的存在。但它却存在在那儿,而且,情状,似眠似思,这是一只陷入思考中的鸟儿,脚下的石,也只是它思考的一个支点罢了。
八大山人还画有一幅《眠鸭图》,不仅有趣,简直是怪诞。那石,真小,真可谓一拳之石矣,一只鸭,就眠卧在这块石头上。鸟大石小,一块小小的石头,差可容下那一只眠鸦,若不细心辨别,你很难看出到底是一块石还是一只鸭。“像是石头,又像是鸭子;礁石或为鸭所变,鸭或为礁石所变”,恍恍惚惚,是一种幽渺的境界。此种状态下,鸟与石,已然不再是一种相互独立的存在了,它们融合了,生命和精神融合在了一起,抵达了“石鸟合一”的境界。其意何在?或许,八大山人正是藉此,来表达一种生命的存在方式——一种融合存在、共生共存的生命存在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