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的海

2026年03月26日

□晓伟

烟台的海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灰基调的,近似灰蓝,甚至是灰白灰白的颜色,与别处湛蓝湛蓝的大海有很大的不同,大概是地处黄海与渤海交界处的原因吧。烟台山亦不像一座纯粹的山,更像是母亲盼子归来、深望大海的一双碧眼。这里的海边都是山,山的旁边就是城,可以说烟台的山、海、城是密不可分的。若放眼全国1.8万公里的大陆海岸线,这里的海景、海韵也是一份独特的范本。

那是七年前的一个深秋,傍晚时才赶到烟台。暮色之下,对烟台没有什么具体的印象。进入滨海大道时,秋风骤起,天气已变,只见路两侧绿化树木来回摇曳。海岸围栏上边已经看到翻起的浪花。再往前走,海浪已以排山倒海之势涌上岸边,被围海护堤拦起,随后沿着堤岸掀起几米高的巨浪,气势壮阔非凡。随后又齐齐地向岸边摔去,激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浪花。接着岸边又像刀切般抬起气势汹涌的巨浪,随后又扑向护栏,一浪接着一浪,似乎永不停歇。夜幕之下确实无法看清烟台的海究竟是什么颜色的。快到宾馆时,天空已飘起了小雨,两侧的视线更加模糊了。夜里除了雨打窗玻的声音之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仿佛世界静止了,一种少有的孤独感迅速袭来。只是窗外的小路因雨水的淋漓,在昏黄的路灯照射下反而更加光亮了,远处什么也看不到。

第二天清晨,朦胧中醒来,发现一束亮光从窗帘缝中散进来,赶紧拉开窗帘抬眼一看,眼前的景象一下子震惊了我。窗下的小山岗外,就是一碧万里的大海。浅灰色的海面波光粼粼,目光的尽头,浅灰色的云与浅蓝色的海连成一片,天水一色,分不清界线。再往上,是浅灰色的云层上刚刚升起的旭日,清清凉凉地俯视着近山、黑松、岸堤与远海处缓缓驶来的渔船。穿过酒店的小门,快速来到海边。海风凛冽,看似平静的海面却波浪翻滚涌向岸边的礁石,激起的海浪花起起伏伏。这里的海,后浪推前浪,然后再率直地分开,痛痛快快,不缠不绵,确实像北方人性格的北方的海,绝无江南秋天那般“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之感。虽是晴空万里,可在这里丝毫找不到在别处的海边看到的那种蔚蓝或深蓝的颜色。或许那种蓝是醉人的,可这里海的浅灰色却是迷人的。朦胧神秘的灰白,透着一种淡淡的浅蓝,洁净,一尘不染,像是一个安守于一方,与世隔绝,不争不吵,自由自在,去除了浮躁与喧嚣的从容大度,不屑于名气奢华、是非争辩,生活富足却又对你知暖知冷的远方亲戚。

下午去烟台山,路过朝阳街。这条烟台开埠之后既繁荣起来的街道,两侧中西合璧的建筑让我流连忘返,而又深感烟台历史之悠久与厚重。走到烟台山环海公路北侧的转弯处,海岸上几棵白杨树,高高的枝条上仍顽固地挑着几片枯叶,在历经炎暑酷冬考验仍油光发亮的黑松丛中,毫无节奏地飘舞着,似要为这座即将转入冬季的海滨城市留下一抹深秋的倩影。正是烟台山与烟台山上这些形态各异的苍松,共同抵御了海浪与严寒的侵蚀,让烟台这座城市能够从容淡静地面对巨浪排空与寒风凛冽。转弯处的北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身边就是黑松掩映下的丹麦领事馆旧址。旧址前那尊美人鱼的雕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才了解到,烟台山上丹麦领事馆旧址上的这个雕像与丹麦哥本哈根海的女儿的雕像确实有着深厚的联系。这个雕像的设计者是中央美术学院的教授张德蒂女士,于二十世纪末安放在面向大海的丹麦领事馆旧址院内,成为烟台山乃至整个烟台市的一个文化地标。可以说,东方式的含蓄柔美与西方式的浪漫唯美追求精神,跨越山海重洋、跨越不同国度,在这里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随后我们爬上了灯塔。在灯塔的最顶端,我看到了在低处无法看到的景象。晚霞大幅度豪放地向天边蔓延,海边远处游轮缓缓地驶出,归来的简易渔船,以似走非走的节拍,极慢地向岸边飘来。海岸边是错落有致红瓦灰墙的别墅,远处是华灯初放的现代化大厦,再远处是灰墨色的似漂在海岸线上的山峰,更远处又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好一幅海天一色的人间美景。我不知道生活在其中的烟台人是何等的幸福与自豪。2025年烟台市的GDP过万亿元,相信烟台人的骨子里多少都带有来自大海的纯朴、坚韧、拼搏、不甘平庸的性格基因。

游览完冰心纪念馆,我就想到,烟台作为甲午海战沉默的守护者,虽然没有经历过像刘公岛那样惨烈的决战,却在电报的发送、信息的传递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说起甲午海战,不由得想起冰心的父亲驻守烟台山生活的一些细节。冰心的父亲谢葆璋,1902年冬出任烟台海军练营管带,次年受命创办烟台海军学堂。冰心老人童年时在烟台度过了八年的快乐时光,并完成了人生启蒙。在烟台的一年春节,冰心的父亲特意买来锣鼓、二胡等整套的乐器,和冰心的表哥、堂哥一起演奏欢快的舞曲。冰心喜欢安静,则在旁边开心地放着“滴滴锦(一种烟花)”,成了冰心晚年挥之不去的童年记忆。这年除夕夜酒后,冰心走进书房,跟正在读书的父亲说,想去守灯塔。看冰心是认真的,经历过甲午海战的父亲沉思了一下,便说:“清净伟大,照射光明的生活,远不止灯塔守,人生宽广得很。”希望自己的爱女不虚度光阴,拥抱更加广阔的世界,以一颗温热赤诚的心,为这片大地的人们,活出有光、有奉献、有温度的人生。

回到宾馆,抬头可见夜幕下乌云朦胧的样子,似乎在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缓缓地移动,不动声色地在观察着这片海岸上的市井百态与人间闾阎。我们现在已无法穿越时空,真切感受冰心童年时代的海风海浪,以及这片山海之外的一切。但可以明确地感受到当下烟台这不一样的山海风情。感谢那些看景能记住,记住能感悟,感悟而又能付诸文字的作家,让我们有了从另一个角度、另一个时代看烟台,乃至看整个世界的机会与幸运。让我们真实地生活在自然里,正如安静地躺在大海怀里的烟台山一样,不鄙不怯,不装不媚,毫无掩饰地流露对这片大海的真情,积聚磅礴而壮丽的生命力量。正如冰心老人九十岁高龄时写下的:我一生九十年来有多少风和日丽,又有多少狂风暴雨……但我的一颗爱祖国、爱人民的心永远是坚如金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