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

2025年08月14日

□罗依衣

秋雨最善于勾起人的愁思。独居的老人坐在窗前,看雨丝连绵不绝,便想起已经逝去的伴侣,想起年轻时在雨中的誓言,而今安在哉?中年人望着雨幕,盘算着房贷、孩子的学费和父母的医药费,眉头皱得比雨线还密。

秋雨落下来了,无声无息地,先是几点,继而便连成了线。雨丝斜斜地穿过枯黄的树叶,树叶便也无声地落下几片来。这雨,既不是夏日暴雨那般气势汹汹,也不像春雨那样矫揉造作,它只是下着,下得漫不经心,下得理所当然。

城中的水泥地很快便湿了,显出深黑的颜色。行人撑起伞来,伞的颜色不一,黑的,蓝的,花的,在灰蒙蒙的街道上移动,远望去,竟像是许多蘑菇在雨中生长。人们低着头走路,彼此不相顾盼,只顾着避开地上的水洼。偶有汽车驶过,溅起的水花便引得路人一阵低声的咒骂,那骂声很快又被雨声吞没了。

我想起乡下的秋雨。那里的雨下起来,先是打在稻茬上,沙沙地响。农人们并不躲避,仍旧弓着腰在田间劳作。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笠边缘滴下来,滴在早已湿透的肩头。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了水,也懒得去擦。横竖是要湿的,擦了又有甚么用呢?稻子已经收完,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

雨下得久了,泥土便松软起来。小孩子们赤着脚在田埂上奔跑,脚底板沾满了泥巴,却笑得格外欢畅。他们的母亲站在屋檐下叫骂,声音穿过雨幕传来,已经不甚分明。孩子们只当没听见,仍旧在雨中嬉戏,直到浑身湿透,才被揪着耳朵拎回家去。

秋雨中的虫子最是可怜。蚂蚁们排着队急急忙忙地搬家,有的被雨滴打中,便再也爬不起来了。蚯蚓被迫钻出泥土,在水泥路面上扭曲着身子,往往被行人无意中踩扁。蜗牛倒是从容,背着房子慢慢地爬,却不知有多少会被顽童捡去玩弄至死。这些小生命,在人类眼中原是不值一提的,它们的生死,又有谁会在意呢?

雨中的城市灯光显得格外温暖。咖啡馆的橱窗上凝着水珠,里面的客人捧着热饮,望着窗外发呆。他们的脸被室内的灯光映照着,显出几分安适的神情来。而街角的流浪汉蜷缩在纸板搭成的窝棚里,数着口袋里仅剩的几个硬币,盘算着能否买到一个冷馒头。雨从他的棚顶漏下来,滴在他的旧棉袄上,棉袄便更重了几分。

秋雨最善于勾起人的愁思。独居的老人坐在窗前,看雨丝连绵不绝,便想起已经逝去的伴侣,想起年轻时在雨中的誓言,而今安在哉?中年人望着雨幕,盘算着房贷、孩子的学费和父母的医药费,眉头皱得比雨线还密。就连那热恋中的男女,在雨中共撑一伞时,也不免生出几分“人生无常”的感慨来。

雨终于停了。云层间透出几缕阳光,照在湿漉漉的世界上。树叶上的水珠闪着光,然后“啪”地一声落在地上。人们收起伞,抖落上面的水珠,继续赶路。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小贩推着车叫卖,学生背着书包奔跑,上班族提着公文包匆匆而过。方才那场雨,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只有泥土记得。它吸饱了水分,变得松软而肥沃,默默地孕育着下一个季节的生命。秋雨不过是它漫长记忆中的一页,很快就会被翻过去。

而明年的秋雨,又会落在谁的窗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