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8月14日
□李宗国
秋风掠过山野,瓜果成熟的甜香弥漫开来。我揣着刚摘的野果,懒洋洋地躺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嚼着酸甜的果子,看流云在天际舒展,望连绵的远山披上晚霞织就的彩衣。
外婆家坐落在高高的山顶上,村庄像一个被茂林包裹的世外桃源,纵横交错的石板路串联起高低错落的石板房,而南门外洼坡低矮石壁间涌淌的涓涓泉水,汇集成的那方清碧池塘,便是我童年记忆里最美的乐园。
小时候问外婆,高高的山上怎么会有泉水和池塘呐。外婆总会搂着我,望着天上的星星说:“山有多高,泉就有多高。老祖躲避兵匪走到这里,发现了这眼四季长流的泉水,才在山上扎根营生。”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却始终盘旋着“水往低处流”的疑惑,可这份疑惑从未妨碍我对小池塘的喜爱,每次爬上山到外婆家,奔向池塘的脚步总是格外急切。
村庄像安卧在巨大的石盘上,处处是滑润如肌的石板。从外婆家沿蜿蜒石径下行200多米,就到了小池塘。它由又宽又厚的条石垒砌成长方形围坝,水质清得能一眼望见池底整块石板。池塘上方2米多高的石壁下,一处石臼涌出的泉水被围砌成方形石井,成了全村的饮用水源。石井凹口溢出的泉水流入池塘,滋养着山顶村世代村民,也流淌在我在外婆家的四季里。
春日的晨光里,我跟着舅舅与表哥穿梭在田间,挑水抬水的木扁担吱呀作响。播撒花生、扦插地瓜藤,再给果树浇下清泉,累得直不起腰时,就用葫芦瓢舀一捧山泉水。那沁凉甘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疲惫瞬间消散无踪。
夏雨倾盆后,山涧石泉欢腾奔涌,撞击石壁发出清脆声响,将池塘灌得满满当当的。我总爱搬个小马扎,蜷在楸树斑驳的树荫下,听外婆讲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故事。她与邻居们的谈笑声混着蝉鸣蛙叫,飘向水面泛起的层层涟漪。最雀跃的时刻,是趁外婆不注意,和表哥悄悄溜进池塘,扎个猛子潜到水底,伸手去抓那些惊慌逃窜的小鱼小虾。
秋风掠过山野,瓜果成熟的甜香弥漫开来。我揣着刚摘的野果,懒洋洋地躺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嚼着酸甜的果子,看流云在天际舒展,望连绵的远山披上晚霞织就的彩衣。
寒冬降临,草木凋零,池塘却氤氲着热气。妇女们裹着棉袄在岸边淘米洗菜,蒸腾的水汽与远山薄雾交融,把整个池塘装点得如瑶池仙境。那时的日子慢得像老座钟的钟摆,每一圈涟漪都能数得清楚;那时的时光长得像望不到尽头的溪流,仿佛这方清泉会永远在岁月里潺潺流淌。
岁月如烟。外婆去世多年,大舅二舅也相继离去,村庄迁到了山下。对池塘的思念,渐渐藏进了梦里。初夏时节,我回到山村寻找小池塘,只见村落大多残墙断壁,荒草萋萋。流淌数百年的石泉已然枯竭,池塘里荒石横亘、杂草丛生。通向外婆家的石径也已模糊,心头的沉闷难以言说。我不只是忧小池塘的消失,更挂念天堂的外婆,她想回家的路,还能找得到吗?
恍惚间,仿佛又听见外婆唤我乳名的声音,带着泉水般的清润,从记忆深处传来。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像是外婆摇着蒲扇,在絮叨那些陈年旧事。我蹲下身,指尖抚过池塘边斑驳的条石,冰凉触感一如往昔,可掌心再也接不到那沁人心脾的山泉水了。突然发现条石缝隙里钻出几株嫩绿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小池塘最后的倔强。它们或许记得每一滴泉水的温度,记得那些在池边欢笑嬉闹的日子,似在无声诉说岁月的变迁。
我望着这片荒芜,忽然意识到,有些记忆就如同那消失的泉水,纵使干涸,也会在心底留下湿润的痕迹,而外婆和小池塘的故事,永远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