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03月16日
□孙南邨
偏爱《闲情赋》
古今爱慕陶渊明者众,梁昭明太子萧统、宋眉山苏轼,都是人们熟知的“顶级陶迷”。
苏东坡喜爱陶渊明的诗,陶有所作,苏多有所和,次韵陶作过百,当是中外慕陶者效和陶作屈指可数之人。坡翁与弟书:“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然吾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陶公一生多在山水田园之间,少与权贵交往,家境颇为贫寒;生时社会名望不大,逝后亦沉寂多年。其著作得以广传,被学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昭明太子萧统可谓倡陶先驱。
萧太子在《陶渊明集序》中说:“余爱嗜其文,不能释手,尚想其德,恨不同时,故更加搜求,粗为区目。”当年,萧太子读陶作,爱其文,慕其人,于是搜求其作品,编纂成集,并为陶写传、为集写序大力推介,对陶作传世有开山之功。萧太子慕陶,到了连陶作“微瑕”也不愿看到的地步,他接下来说:“白璧微瑕者,惟在‘闲情’一赋。扬雄所谓劝百而讽一者,卒无谏讽,何必摇其笔端?惜哉,亡是可也!”认为《闲情赋》可以不作,对其“微瑕”极具惋惜之情。但是,他并没有因此为贤者讳,把《闲情赋》“亡是”摈弃于集外,而是如实保留原作,让读者见仁见智。
苏东坡对萧太子言《闲情赋》有“微瑕”之说不能容忍,以为是强挑瑕疵,贬低了大师的作品,恼怒地说:“渊明《闲情赋》,正所谓‘《国风》好色而不淫’,正使不及《周南》,与屈、宋所陈何异?而统乃讥之,此乃小儿强作解事者。”《闲情赋》究竟如何,古来评说不一,坡翁以“小儿强作解事者”语之,对编纂《陶渊明集》及《文选》的前人昭明太子如此斥责,不能不说有些傲慢失礼,有损其大家风范。“《文选》烂,秀才半”,古之乡间名言。昭明太子组织编纂的我国第一部诗文总集《文选》,使后来许多难以看到多种文学古籍的莘莘学子,靠此一书得见多家文体风貌,受其文化滋养,应该说他对学界贡献也大;至于对陶渊明的传播贡献,更是功不可没。萧太子既有文名,也有德誉,怎么就因为那句话而不及其余,把他痛斥为不懂事却谝能的小孩子呢?坡翁出言太重了,太重了!此语若出自平常之人之口,有学养者或不屑一顾,或视作笑料,然而偏偏出自“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东坡居士,这“文章”作得就失之偏颇了。此语若面对学人长者或同辈,即使未起争辩,被斥者也会因之难堪不快,甚至不相往来;若面对下属或学生,被斥者则只有闭口无言,或是诺诺而退。倘萧先生在世面对,真不知道二人为此事如何收场。
萧、苏二位先生因慕陶观点对立而使得后者动怒,此事是否偏激?求诸他人,各说各理,不是办法。未妨求教于陶公“疑义相与析”当如之何?陶公自然不予回答。那就看看《陶渊明集》——所谓“金刚怒目”式仅是言志而已,至于诗文言情喻理则不见讥诮,不见动怒,总是心平气和的。
世人爱坡翁者亦多,余即其一也。然对坡翁斥萧之语则不敢苟同,因其与学术氛围有碍,故不揣浅陋,直言于上,并请今之学界人士察焉。
笑看“老头皮”
苏东坡《陈季常所蓄<朱陈村嫁娶图>》题画诗:“我是朱陈旧使君,劝农曾入杏花村。而今风物那堪画,县吏催钱夜打门。”朱陈村在何处?唐人白乐天长诗《朱陈村》云:“徐州古丰县,有村曰朱陈。去县百余里,桑麻青氛氲……一村唯两姓,世世为婚姻。亲疏居有族,少长游有群……”白诗自注“其村唯朱陈二姓而已”。苏诗自注“朱陈村在徐州萧县”。白乐天曾居住在紧邻徐州的符离,知道当地及周边的风土人情。苏东坡曾是徐州知州,故有“旧使君”之说。自古徐州丰、萧二县接壤,白、苏所言朱陈村当是一村。
名人为书画题跋,本是锦上添花之事,倘有奇妙之句,其书画则成为传世珍品。苏东坡这首题画诗后两句就不是常人所能想得出,或许想得出也未必敢写得出的警世之句。可知道,苏东坡在题此画前不久,还是一个差一点就被“断送老头皮”的人呢。
宋元丰二年(1079),苏东坡在湖州任职时,被人弹劾以诗文“谤讪朝政”,遂押往京城下狱受审,此为北宋文字狱“乌台诗案”。东坡说,被逮赴狱时“臣即与妻子诀别,留书与弟辙,处置后事,自期必死”。在另一记述中所看到的是,苏东坡遇此大事,有临危不乱、谈笑面对的大丈夫胸襟。宋人赵令畤《侯鲭录》有《杨朴妻送朴应召诗》说到这事:“真宗东封,访天下隐者,得杞人杨朴,能为诗。召对,自言不能。上问:‘临行有人作诗送卿否?’朴言:‘独臣妻有诗一首云:更休落魄贪杯酒,亦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上大笑,放还。东坡云:吾顷在湖州,坐作诗,追赴诏狱,妻、子送出门,皆哭,无以语之,顾老妻曰:‘独不能如杨处士妻作诗送我乎!’老妻不觉失笑而止。”《东坡志林》亦记此事,语稍异,顾妻说杨诗同,妻笑亦同。“老头皮”之事,夫妻皆详。
苏东坡在京城受审,还真有人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东坡也有“轼必死”的准备,故写诗二首与弟辙诀别,有句云“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可见当时情状。案子审理数月,因有执政高官、在野老臣诸多贤良上言说情,最后结案还算不错。虽“捉将官里去”,没有“断送老头皮”,只是被“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令御史台差人转押前去”。与此案牵连的王诜、苏辙、王巩被贬官,张方平、李清臣被罚铜各30斤,司马光等20人被罚铜各20斤。
元丰二年十二月“乌台诗案”了结,次年一月一日苏东坡离开京城前往黄州,于二月一日抵达。在一月下旬,路经岐亭见到故人陈季常,陈出示所藏《朱陈村嫁女图》,东坡为之题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苏学士,腹内有大块文章在,却偏偏又写出不合时宜的“而今风物那堪画,县吏催钱夜打门”的纪实之句,这哪里像因“谤讪朝政”刚刚出狱,押使犹在跟前的被贬之人所为。
没过几天,东坡写诗《初到黄州》:“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是自嘲,还是因不满被贬而对上有讥讽之意?他也不怕伺机打小报告的人,要再一次谋他的“老头皮”。
孙犁先生曾说苏东坡:“处寂寞之境,而寻觅慰藉之情。为宦不顺,而关怀庶民之事。有感即发,不作隐晦之态。”确是如此!一个因诗文被押、下狱,曾想过自杀了断的人,在被贬、“不得签书公事”后,依旧率意而为,熟知“老头皮”之事而仍未把它放在心上,写诗作文还是那个风派。人生能有几个“老头皮”?“断送老头皮”岂是玩的?这才是苏东坡!这才是苏东坡的真情诗文!